寒假特企
（已經開學的）寒假特企｜為深愛的自己獻上花束，我與我的戀情：水仙
「你是否願意對我承諾，從今天開始，無論貧窮或富有，疾病或健康，你將永遠愛我，直至生命的盡頭？」
——我願意。
你直視著鏡子，彷彿要透過倒影透視自己的靈魂，吐露出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這世上只有一存在可以永遠謹守這段誓言，他了解你，不僅看見你光鮮亮麗的閃光點，也知曉你隱秘而難以啟齒的痛楚，他對你的喜怒哀樂愛恨癡感同身受，他包容、支持、承擔你的一切，無論是庸俗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抑或自嘲為矯情的沉重。你流淚他便流淚，你歡笑他便歡笑，這個存在就是你自己，深愛你而不離不棄的自己。
當你凝視自己的倒影，深知這世上除了自己，沒人會更懂你，片刻間世界恍若坍方成只剩自己的奇點，在巨大的孤獨感中你終於觸碰到想被愛的自己。
在創作者的手中，這樣的愛戀被稱之為「水仙」。
此水仙非彼水仙：心理學與網文標籤差別
「水仙(Narcissus)」一詞來源於希臘神話中的「納西瑟斯(Narcissus)」，納西瑟斯是位十分俊美的青年，他的美貌吸引了眾多追求者，他卻冷酷殘忍的拒絕所有人，被拒絕的追求者祈求讓納西瑟斯也體會到愛而不得的痛苦。而後復仇女神涅墨西斯詛咒納西瑟斯，使他愛上湖中自己的倒影，不久後納西瑟斯沉溺於自我的無望之愛中死去，被諸神化為岸邊的水仙花。
故「水仙」在現代被引用為「自戀(narcissism)」，而在心理學上這種普遍自大並對認同與讚美有極端需求的人群，被認為是「自戀型人格障礙（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NPD）」，主要特徵有過度自我中心、渴望他人讚美和關注、常誇大自己的成就和重要性等等，可見心理學中「水仙」作為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代詞時，表達的是對自己過度推崇的心理問題，而非創作中的「與自己相愛」。
網文裡的「水仙」意味著 CP（Coupling，配對）的雙方本質上是同一個人。這並不單指精神上的自戀，而是透過劇情設定，讓一個角色能夠與「實體化」的自己進行互動和戀愛，通常會創作出「基於A而又在細節上不同於A的戀愛對象」，他可以是A未來或過去某時期的自己，可以是A的另一個人格，也可以是平行時空裡擁有不同發展的A，不變的是他們的內核都必須是A，本質上必須同源。
水仙文類型一 ｜ 穿越過去與未來：自我救贖
人甚至無法共情十分鐘前的自己——網上常見網友這麼自嘲自己做出的匪夷所思的蠢事，人真的無法和過去抑或是未來的自己達成共鳴嗎？
如果有天你能與另一個時間點的自己面對面，你會對他說什麼？他或許正在經歷人生的低谷，他迷茫、頹廢、孤獨、無能為力；也或許正值人生的高峰，他驕傲、健康、從容、意氣風發，你會感謝他成就自己嗎？會安慰他不必憂慮嗎？
……他就佇立在不遠處，有我的聲音，我的眉眼，我的習慣，宛若川流間一葉孤舟。時間穿過他的身體，帶走陽光，留下漫長的雨季，那不是我想成為的大人，卻是我真正經受人生後成為的人。
「與過去或未來的自己相遇」是網文常見水仙種類，主角回到過去或穿越未來，面對不同時間線上的自己，你是否渴望過未來有能力的自己可以幫助現在弱小的自己度過難關？你是否懷念過去滿懷希望的自己能振奮如今庸庸碌碌的生活？水仙文彌補了成長路上無能為力的遺憾，它讓對的人出現在對的時間，於是一個懂你的人跨過時間成全你的喜怒哀樂。
如果說天助自助者，那穿越時空的水仙文給了讀者一個充滿希望的念想——有一天你能對備受煎熬的自己伸出援手，成為垂聽自己苦痛的神明，人生的不幸可以在你手中終結。
水仙文類型二 ｜出自於我的靈魂：主副人格（註一）
你是否在兒時幻想過擁有一個專屬玩伴，他與你形影不離，分享笑料與秘密，在你到傷害時挺身而出，他懂你的一切，是你的親人、友人、愛人，是你本身。
……被厚重的孤獨感裹挾的那一刻，我聽見他的聲音，從我腦海浮現模糊的影像。
笨拙而生疏的安慰我，在我抱緊自己時也莽撞的環上手臂，在我無意識的人生片刻替我而活，在記事本裡寫下僅我可見的愛語，感知我的愛憎，回應我的呼喚，人們還在冰冷孤獨的社會求索靈魂伴侶全心全意的愛，而我早已找到我永不分離的半身。
「主人格與副人格相愛」滿足了水仙中純粹而本源的我，兩個人格是生來便可交託生命的存在，我是我的鋒利與柔軟，我是我心甘情願的牢籠，共享同一具身體，同一顆心，主人格可以全然的託付信任與愛，副人格回之以忠誠與守護，主副人格的戀愛使自我的分裂與破碎，變為命中注定的奔赴與完整。
水仙文類型三 ｜人生第二可能性：平行時空
並不是生在現代社會的你，會成長為什麼樣的人呢？
古代江湖可能使你變得瀟灑仗義，黃金年代可能使你變得明豔朝氣，家境的轉變會不會使你早熟或驕縱，親人在世或離世會不會使你的志向改變？在另一個時空，你還會認識一樣的朋友嗎？說不定像《媽的多重宇宙》裡演的一樣，在另一個時空你只是顆石頭。
……高中在晚自習幻想過的災難成了真，世界末日降臨地球，人類在廢土上求生（註二），戴著基地標誌面具的你，循著文明破碎的路徑，找到和平時代只擔心期末會不會及格的我。
都說如果只是如果，但倘若真的有如果呢？偶然撥開命運的雲翳，窺見我的另一種生命，情不自禁出手碰觸的那刻，竟不是鏡中花，水中月。
把所有慶幸、嫉妒、愛恨與不公都揉雜，人生何其有幸，能愛上一個渴望成為過的自己。
你想活出怎麼樣的人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邂逅平行時空的自己」大概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或許有那麼一個世界，你成為了自己嚮往的存在，而這個存在同樣的好奇或欣羨的回望你，人生被導向不同可能性，而愛上這個同為自己卻充滿驚喜的可能性，簡直輕而易舉。
結語：愛上我的我，我愛上的我
在快餐式戀愛盛行、生活由萍水相逢的過客填充的今天，人不免在多量低質的感情裡陷入迷惘的漩渦——我們追逐愛來填補自己的空虛，盲目的投身於更多短暫的連結，以此告慰精神世界無邊的荒涼。
網路的發達使傳統的情感變得陌生而遙遠，當自我找不到憑依，我們便將目光轉向自己、凝視自己、從一切倒影中察覺自己全部的愛欲、渴望、缺憾，所謂倒影的媒介於神話中是湖水映射，在現代裡是螢幕反光，網文中的「水仙」成了共鳴與救贖的替代品。
在現代高科技的文明裡，每一個人都很像納西瑟斯。這一代人的納西瑟斯情結又比上一代嚴重很多，因為他們成長過程裡的自我，是不容易被干擾的，所以他們都非常喜歡凝視鏡子裡的自己，都喜歡在網路上去尋找自己。
當然，他們也特別孤獨。
現實的孤獨真的能被幻想的自救消解嗎？愈是顧影自憐，愈是迷失自我，納西瑟斯沉淪於那一刻驚滔駭浪的完整後死亡，人們在自己上寄託理想中的愛，卻在愈陷愈深的探索下認知到不存在這樣的完滿，人永恆的無法全然理解另一個人，翻倍的孤獨悲哀瞬間擊中自己，這或許就是納西瑟斯的死因。
但倘若僅將水仙當作短暫聊以慰藉的安慰劑，就能清醒的在如何愛上自己、如何給予自己一個美好結局的設想下找到迷茫人生的答案，即使獨身一人也有所憑依，不必仰仗飄渺愛意的填充。
網文中的水仙在虛實間創造一個出口，愛上我的我是心底渴望成為的人；我愛上的我是期待被接納的隱密不堪，透過一面水仙戀歌的映照，我們沉思自己的存在，感受世界坍方成只剩自己的奇點，在巨大的孤獨感中，終於觸碰到想要去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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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抱抱診所編輯團隊：自戀型人格其實很沒自信？一篇了解自戀型人格辨識方式、成因及如何相處，抱抱心身醫學，2024年11月26日
蔣勳：蔣勳《傳說》後記：從神話這面鏡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2019年4月13日
註一：此處對人格的描寫經過大量藝術加工，僅適用於促成水仙戀的方法。
註二：此世界觀詳情請見前文「黃泓齊《網文熱門元素大賞1 | 不僅僅是毀天滅地的臆想：末世》」
日期
02/25/26
撰文
徐嘉恩
類別
寒假特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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