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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熱專欄三|睽違六年新作,《最親愛的陌生人》為何令人失望?

人們喜愛真利子哲也來自一種直覺,同為被暴力魅惑的羊群,我們被牽引至懸崖邊緣窺探底部的動靜。即使在眾人眼裡,那深淵只是無盡的黑暗,真利子卻能從危險的觀看視角發掘出躲藏於陰暗中的人性,與只屬於肉體的美。

以身體對話的導演

只要問到拍片動機,真利子的回答常常是「因為去到某地看到一個人或現象」,如動物學家般他去到不同地方,保持稍遠的距離觀察人的行為。《失序男孩》的原型人物便來自四國松山市,一位在酒吧偶然遇見的男人,他們聊怎麼打架也聊男人在街頭鬥毆的一生,真利子甚至看過對方的X光照,從裡到外,這位用身體與世界對話的男人深深吸引著他。

「身體」便正是真利子探究世界的媒介,對他而言「語言可以描述真實,但語言也會騙人,相反地,身體比較坦白」,《黃色小子》(2009)中飽受欺凌的拳手、《失序男孩》(2016)中不停揍人的少年、《從宮本到你》(2019)中為復仇而打的青年,三部劇情長片的主角貫徹著這句話,被滿溢的情緒逼出一拳又一拳。

他擅於拍攝打戲,以長鏡頭呈現打架的一氣呵成,使電影這個載體也能保留真實快感。不僅連帶共鳴觀眾的感官,也讓人體會:肉搏時不只被打的一方會遭受強烈衝擊,出拳者也會感到疼痛,恐懼、興奮、憤怒,疼痛使彼此卸下偽裝、迸發情感、並直面自己。

轉向國際的新嘗試

2019年,真利子為參與海外研修計畫來到美國,感受到族群間強烈的文化和語言差異,便著手編導這部圍繞婚姻關係、移民困境、社會邊緣等議題的最新長片--《最親愛的陌生人》(2025)。

劇情講述一對在紐約生活的亞裔夫妻,丈夫熱衷學術工作、妻子身兼多職,雙方因家庭分工與自我理想的衝突,嫌隙日漸加深,兒子卻在這時離奇失蹤,也揭開妻子與第三者之間的關係。

不同以往的暴力印象,真利子直言「想用另一種方式來處理人物的情感」,找來桂綸鎂、西島秀俊飾演華裔妻子珍及日籍丈夫賢治,呈現進入親密關係的兩人,如何被非母語及異文化壓抑,而身體又會如何宣洩情緒,似乎圍繞的話題並不偏離過往作品。

只是爛片嗎?

由Peter的作品裡可看出的是其對生活、對人的纖細感知,而在電影中數段長對白中也有所跡象,他的由台日兩位名演員攜手主演,也延續導演自身的作品脈絡,更被選為去年金馬閉幕片,《最親愛的陌生人》在亮相時確實獲得許多關注。然而相比它的光環,觀眾反應卻不盡理想:上映這幾周的場次,有人中途離場、打起瞌睡或亮起手機螢幕;Letterboxd及Threads上,毫不諱言地寫道「坐牢電影」、「浪費卡司」、「無聊尷尬」的評論也不在少數。

原因是多面向的。

語言的牢籠反困住了表演

為了如實呈現美國的移民樣貌,導演選用非英文母語的主演,保留演員講英文時的個人口音和咬字習慣,這卻牽制了演技。其中西島秀俊的英文僵硬地像在念稿,碰上角色的嚴肅性格、片中多次與桂綸鎂的爭執戲碼,便顯得兩位主角拚著把台詞講完,同在一個場景卻各自演著獨角戲。

觀眾因此感受主演正「專業地」進入角色,而非「自然地」成為角色本身。

情緒過於一致的劇本

為了感受移民家庭的真實困境,導演堆疊各種事件使觀眾維持緊繃狀態,然而緊繃過久,專注度漸漸疲乏,連帶失去人們對角色的好奇心,劇本便失去懸疑魅力而顯得平舖直敘。

像是雜貨店搶案、夫妻爭吵、工作壓力,都聚集在電影的前半部分,共同營造出壓抑氛圍,也為多尼的綁架動機——不滿夫妻倆未照顧好他的「親生」小孩——埋下伏筆。然而過於一致的情緒基調與緩慢的節奏,讓後半部的兒子失蹤、夫妻崩潰等發展,都在觀眾的意料之中。

已知議題的重複陳述
美國的移民社會,或者說交織複雜文化的城市所存有的困境,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已知的議題。人們不需要被重複驗證已知的資訊,更期望看見電影以新的轉化方式去詮釋。

《最親愛的陌生人》卻只是將現象如實搬上檯面,像是台仿冒真實的複讀機,對客觀的堅持疏遠了與觀眾的距離。儘管真利子以多層次的意象去豐富劇本,使影評極容易以深入觀點去切入,從巴別塔的廢墟寓言、發出聲音的老舊車子,到契訶夫之槍、人偶表演即是一種語言⋯⋯各種分析與指涉都能將本片解釋為宏大的藝術象徵。

然而象徵可被理解卻無法打動觀眾,無論台詞、演技、情節到道具,每一處都讓人察覺到導演的心思,製作的痕跡過於明顯,這讓一部藝術作品的自然感蕩然無存,變成一部極人工的議題性電影。

等下一部真利子哲也

綜觀所述,《最親愛的陌生人》絕不是糟糕或失敗的電影,擁有跨國的製作規模、深刻的核心理念、亮眼的演員陣容,以及一位曾以暴力美學驚豔影壇的導演。

真利子哲也在這部長片中,並沒有失去對初衷的探討,圍繞「身體比語言誠實」,用語言的困境、文化的隔閡來探討人性孤獨。然而這次的轉向卻讓他失去原有的力量——當暴力被收斂、當拳頭被台詞取代,它們走向更安全與理性的敘事,卻也因此丟失了以往最珍貴的直覺。

這部電影最大的諷刺或許在於:一部關於語言隔閡的作品,最終也因語言而失去了與觀眾對話的能力。人們失望,是因為喜愛也是因為惋惜,我們都看得出《最親愛的陌生人》本可以更好。

不過,若將它視為導演跳脫舒適圈的第一步,這部電影也已經足夠出色,期待下一部真利子哲也做出的新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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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何阿嵐:〈以全身的體驗——專訪日本導演真利子哲也〉,放映週報,2020/06/14。

  2. Ning Chi:〈愛裡的暴力和柔情,《最親愛的陌生人》導演真利子哲也專訪:與桂綸鎂超越語言共同創作,開放式結局大家都能自己找答案〉,La Vie,2026/01/05。

日期

02/21/26

撰文

中文系 郭璟敏

類別

預熱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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