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刊特企

復刊特企三|《眾生相》的姿態:肉身、話語、自我
「在撫愛中,身體已經從其形式本身中揭露出來,以便作為愛欲性的裸體呈交出自己。在溫柔狀態所具有的肉體中,身體脫離了存在者的身份。」——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
男人約炮,對話,把對方的名字變成自己的名字,新的身分、新的人格、面具(persona),然後和下一個人約炮,反反覆覆。眾生相的故事總體而言就是如此。底下似乎有些什麼,但我們看不清楚。我們不知道男人其實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男人背負著什麼。當他說起自己的事時,我們甚至無從知道那是不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要說我們能窺見什麼,或許只是一條慾望的線,慾望的蹤跡。所有肉身的話語的交錯,自我的形成,都只不過是慾望的痕跡。⟪眾生相⟫的形式正是從慾望出發,以肉身與肉身的纏綿、愛撫開展出對話,進而有了故事。
肉身與話語
那麼,肉身與肉身的交織意味著什麼?對話的交流又意味著些什麼?有時我們覺得性是膚淺的,精神才是真的。那麼主角與對象們彼此敞開認識的對話才是真的。有時我們覺得語言總是言不答意,話語總是事實的扭曲,那麼,只有肉體綿延不絕的交合裡我們才能看到人物的真實。
性愛欲中的快感被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如此表示:快感是一種轉變為痛苦的幸福。快感是把被遮蔽者(le caché)作為被遮蔽的(caché)予以解蔽。列維納斯稱之為一種褻瀆。在交合裡頭,解蔽的不是對象的真實,而是真實的不可能。
就像是觀者朝主角施以的目光一樣(不論自願與否),我們試圖在他的性愛與話語中認識他,但我們得到的只不過是他的無從認識,是對認識的拒絕。但偶爾我們似乎還是可以把握住一些真實的什麼。
話語的使用同樣如此。我們既透過話語的交流去言說無法言說者,同時亦使之沉默。我們無法真的透過話語去再現、把握完整並真實的彼此,語言總是處於說不盡、未完備的表達之中。這樣的人與他者的關係、愛欲的關係——不論是觀者與主角、主角與對象——是否只能是悲哀與絕望的?
列維納斯說:「但是愛也超逾愛人。這就是為什麼,有隱約的光線穿過面容投射出來,他來自那超逾面容處,來自那尚未存在者,來自一種永不足夠且比可能之物更遙遠的未來。」(註一)即使對話或交合都無法帶來理解與對稱,或是說正是因為愛在這種不可能的超越性之中,愛欲指向了未來。
自我與慾望
對列維納斯來說,正是從慾望出發,自我朝向他者超越自身的自我中心。真正的他者意味著一種絕對外部、陌異的無限(註二)。因為這種不可被化約成自身一部分的陌異,朝向他者的慾望始終促使主體在愛欲的關係中生成不同的自我。因此,這種絕望並非一種匱乏,而反而是一種享受的前提。
在⟪眾生相⟫中主角所做的也是一樣的事情,他的每一場相遇、性愛、對話,都給了他一個新的身分。於是乎,主角究竟是誰就成為了一個次要的問題。正是因為有他者將話語帶給了主體,有面對面的對話,才有了自我的發生。
偶爾地,我們還是可以窺見主角底下那似乎真正屬於他的東西:那些他孤身時的哀傷與落寞。但我們對此又沒辦法把握更多。真正的主角似乎只能這樣閃爍而過。所以作為觀者,比起追問何謂真實,或許理解到的反而是真誠並不意味著完全給出自己,而是僅僅是一種姿態。
眾生相的姿態
所以,眾生相的姿態是怎麼樣的一種姿態?在倒數第二場的約炮裡,我們看到主角受騙、失去所有衣物,脆弱地處在荒郊野外。將自己給出的真誠的姿態如此意味著承擔風險,作為面對他者的主體,就是把自己作為一個被動、脆弱者給出。而這是自我自身所欲的。
正是這樣一種主動的被動、脆弱的姿態構成的眾生相的美學。他冒著風險去與人相遇、與眾生相遇。也如此的向觀者給出自身。在最後故事的時間倒轉回到最初的起點,主角與男友的相遇。男友亦也是這樣地冒著風險來接觸了主角。
當電影如此地向觀者敞開出自身,它語焉不詳的陌異保留了如此純粹的姿態,並邀請了觀者也敞開自身,去在當中找到一個自己可以安置,並和電影交互、重新生成自己的位置。眾生相的酷兒性如此地邀請了我們看見都會之下游牧的眾生,面對面,並伴隨著橋段與他們形成關係。
電影裡說:「長大就是不再對別人抱有期待」;但慾望始終會引著我們,即使不安,還是去給出那樣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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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 p.245
值得稍作解釋的是無限在此的意涵:列維納斯從笛卡爾對上帝觀念之沉思出發,笛卡爾主張道:因為我們心中有無限的觀念,而這一觀念不可能是由有限者的我們自身所創造的,所以勢必來自一無限者,即上帝。正因為有上帝作為內在觀念與外在經驗世界符應的保證,我們才可能具備有效的知識,成為一知識主體;於是,列維納斯從這一論證中發展出這麼一套表述:無限意味著一絕對的外在性,而正是由於這一與自身不同的外在性,才有所謂自我。
日期
02/04/26
撰文
邱晨
類別
復刊特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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