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教授們的「老派」生活路線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世代，我們習慣以秒為單位接收訊息，在演算法的推播中尋找認同，「瞬息萬變」成為這個時代的關鍵詞，然而焦慮卻也伴隨過載的資訊而至，如何在變化中找到安定自身的方法，是快步調世代的我們需要面對的課題。

       因而，「老派」的特質顯得尤為可貴，所謂的「老派」並非過時也非守舊，它正是因為經過時間的醞釀而擁有獨特的韻味，「老派」更像是一種對生活的堅持，讓我們在快轉的時間中，尋回自己的時區，在碎片化訊息構築的虛無下，放慢步伐、回歸自身以尋回生活的節奏，感受生命的本真。

       每個人都有專屬於自己的一條生活路徑，而那些常被學生冠以各種刻板標籤的老師們，又是如何在迎向新事物的同時，找到與時間相處的踏實方式呢？讓我們一同走上老師們的「老派」生活路線，隨著他們的步伐，擁抱那些曾被忽略的日常風景。

「日」系生活提案——林桂如老師

       午後，鬧區咖啡廳的自動門開啟，串連起原先隔絕的兩個空間，桂如老師身穿繡滿各色玫瑰的粉色長裙，帶著招牌的微笑向我們迎面走來。如課堂印象般那樣，老師的衣著幾乎不曾重複，每堂課都讓人不禁期待她今日的穿著，這種對「美」的重視，或許便是她對生活最直觀的堅持，但其實在卸下教師的身份後，桂如老師也與一般人無異，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生活偏好與習慣。

紀念日子還是記得日子

       老師笑稱自己其實並不是一個注重節日的人，她坦言自己並沒有慶祝特定日子的習慣，有時甚至會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除此之外還打趣地分享她曾連結婚紀念日都忘了，最後竟是靠朋友的提醒才想起。對桂如老師來說，每一天都是重要的，比起慶祝那些大眾認為「特別」的日子，她更希望記得每日的細節與感受，「對現階段的我而言，回憶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桂如老師說道，比起拍照，她更偏好以日記記錄當下的所思所感，因為她發現日記能呈現照片難以承載的真實感受。

       提及日記，老師與我們分享作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故事，為了不讓自身私密的思緒開誠佈公的展露在大眾面前，珍奧斯汀在生前請求姊姊在自己過世後燒掉她的所有日記，讀懂妹妹擔憂的姊姊確實地照做了，雖然此舉招來公眾的批評與不解，但桂如老師表示贊同珍奧斯汀姊姊的處理方式，也理解珍奧斯汀對日記所做的抉擇。老師雖半開玩笑地表示自己要效法珍奧斯汀，不過她承諾自己目前還是會不輟地寫下去，因為在有限的人生裡，日記確實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是情緒發散的出口，亦是回憶的載體，有著不可抹滅的意義。

    「當我活過了十年、二十年，再翻閱過去的文字，日記喚起更多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事。」這是桂如老師為日記下的註腳，當日記成為回憶的介質，塵封的記憶得以在書頁間被拾起。對於日記，她更是抱有「敬重」之情，這件事已經變得「風雨無阻」，即便生活再怎麼忙碌，都無法停止這個習慣，偶有一些拼命趕論文或書稿的日子，當完成手邊任務時，早已接近早晨，面對沈重的眼皮及逼近的早九課堂，老師仍會在日記上寫下「對不起，我太累了，我要去睡了」才闔眼，就算真的因為太過勞累而不支倒地，她也會給昨日的日記一個交代：「對不起，我太累了，我沒有寫」，日記就像桂如老師的摯友，總是給予她無聲的陪伴，即使是這樣一個平凡不過的一天，仍值得被記得。

尋回自己的生活節奏與生命感受

       桂如老師分享自己有寫計畫手帳的習慣，而這本規劃手帳必須是24小時的，因為她習慣詳細記下一整天的行程，連每日的睡眠時間也包含在內，作為時間的支配者，她也會提早計劃自己隔天與下一週的排程，所有的事先規劃都能化作面對生活的自信。對老師而言，計劃並不是要讓自己被塞滿的行程壓垮，而是能藉此找到生活的律動，在時間的格線中認清自己做事的節奏，同時也更能坦率地面對自身的極限。

       老師開玩笑地說自己是一個喜歡睡覺的人，不過她也容易晚睡，每天睡前她最期待的就是讀書，「我習慣睡前看書，什麼書都可以，除了我研究的書以外。」，老師笑答道自己並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工作，而是這樣的睡前儀式是為了使自己更好地進入睡眠狀態，而非再讓大腦高速運轉，在這昏黃的夜光燈下，短篇小說、作家札記是桂如老師放鬆的良藥，藉著閱讀讓自己去經歷不同的人生樣態。比起直接推薦學生該讀什麼書，「我更希望你們去發現屬於自己的書，因為那是你們自己的感受。」老師說道，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她鼓勵大家親自去感受引發靈魂深處共振的作品。

用雙眼的快門發現生命的多樣與複雜

       從小到大都住在臺北市的桂如老師表示，自己幾乎都是靠捷運通勤，「我其實有汽車駕照，但沒有人願意把車給我開。」這樣的自嘲引起全場大笑，老師向我們分享自己去英國前，瞞著身邊的人換了國際駕照，在聖誕節、所有商店都不營業的那日，開著向寄宿家庭借來的手排車，在空無一人的超市停車場完成了「練車」的任務。

       結束旅遊回到臺灣後，在與家人分享這件事，大家都感到很吃驚，然而往後的日子一切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身邊還是沒有人敢出借汽車，她仍繼續倚賴捷運通勤，不過桂如老師卻也習慣這種生活，她喜歡觀察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有時候她甚至能感受到這些人們的情緒。猶記除夕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忽然瞥見捷運上有位婦人在哭，在這樣一個本該團聚的日子，婦人手上的衛生紙與無聲的淚水，讓她同樣也被難過的情緒侵襲。「每個人都有不想被知道的傷心事」，生命是多樣且複雜的，敏銳的觀察與強烈的共感讓老師選擇更寬容的待人，在衝突爆發時，學習不先指責，而是為對方留下「或許他正難過著」的體諒空間。

       捷運持續向前行，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悲傷並未隨著婦人下車而消散，而是在桂如老師的心中悄然轉化，化為複雜的世界裡的一點溫柔。

熊熊遇見你：小熊玩偶的長情陪伴

老物件：讀書熊

做個慢讀世界的人——廖棟樑老師

       幾乎與天花板同高的書架，放滿了各式書籍，有些藏書中夾著泛黃的手稿、書籤與複印資料，有些厚的非比尋常，被群書環抱的空間裡，剛沖好的咖啡香正迴盪著，棟樑老師坐在層疊的書堆後，瞇著雙睛笑著，向我娓娓道來他的「老派生活哲學」。

精緻古人的生活

　　「我覺得我有點精緻古人。」棟樑老師笑著說，自己並不怎麼依賴手機，手機早期在他的世界裡僅扮演著聯絡的功能，不過漸漸地他也學會看YouTube、開始有了LINE，但老師也坦言，人們近乎被手機與迅速更新的資訊宰制，有時甚至難以判斷訊息的真假，所以比起將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給手機，他更喜歡透過慢讀、細讀書籍來學習如何泰然面對生命。

       翻開老師的《杜甫傳》，第一眼所瞥見的，是有些褪色的螢光筆跡，在書頁間還夾著一張 LACOSTE 的吊牌，再從桌上的書山，拖出另一本書籍，隨意翻開幾頁，這回書裡夾的是張餐廳的名片，又來回翻了幾頁，是學生寄來的日本明信片，翻書的過程就像一場尋寶遊戲。老師分享道，除了書本身，裡面所藏的每樣東西都是回憶的來源，「哪一天剛好突然要用到這本書，看到裡面夾的東西，就會想起一些記憶。」比起刻意珍藏，這樣的收藏方式對棟樑老師而言，似乎更驚喜、浪漫。

       除了讀書、讀報紙，棟樑老師說自己還有一樣難以割捨的老派作風——手寫，「坦白說，是因為我口語不標準，所以我打出來的注音符號都會出現其他字。」老師笑著自嘲，因為打字的正確率與速度實在比不上手寫，所以他便一直保留手寫的習慣。曾經在寫論文時，自己都是將想法與大綱草擬於常見的600字稿紙上，即便是編寫上課講義，老師也喜歡以手寫的方式完成，最後再交由助理打字列印，雖然有同事開玩笑稱他這是「叫人輸入法」，但這般在外人眼中看來的「慢」，卻是老師梳理思緒最踏實的方式，筆尖與紙張摩擦產生的溫度，反而更讓他感到安心。

生活、美食路線散策

       棟樑老師生活範圍遍及景美、木柵與公館，他說自己其實很想住在臺大附近，因為自己每日最常在那一帶閒晃，吃飽飯就這樣慢慢地走著，走經誠品書局、唐山書局、聯經書局、山外書局，這些書店都是他最常踏足之處，「我的日子其實也過得很單調，除了書店就是書店」，這條散步路線早已成為讓他安定的習慣，如同偌大城市中的心靈桃花源。

       退休之後的日子，老師分享自己會刻意從景美坐捷運到中正紀念堂附近，再與孩子散步走回臺大，途徑古亭、台電大樓，最後回到捷運公館站返程回景美。與孩子信步走在熱鬧的羅斯福路上，時而聊聊天，時而觀察行經的行人風景，「我會為他們編故事，或是去想像一些情節。」一個眼神的交會、又或是一個常看見的身影，原先平凡無奇的景象，都在他的腦海中重新刷上鮮豔的色彩。偶爾閒來無事，他也喜歡再次走上以前熟悉的飲食路線，去重溫記憶中的老味道——華西街夜市閃著黑金光澤的小王煮瓜滷肉飯、永康街香氣撲鼻的蔥抓餅等等，有時他甚至會跟隨文學作品的步伐，專門坐車到蘆洲，只為品嚐湧蓮寺旁的切仔麵。

儀式感裡的老派人情

     「形式的背後是為了喚起意義。」這是棟樑老師為儀式感所下的定義，他帶著一絲雀躍地向我們分享自己的晨間儀式感，每天早晨他一定會買一杯咖啡配報紙與早餐，當報紙看完了、早餐也吃完後，便有充足的能量開始工作。數十年如一日，老師與這些常光顧的店家都培養起默契，他笑著說金恩（7-11金恩門市）都會為自己留報紙，也說著自己與今日書局的故事，當談及平時都吃些什麼，老師分享許多政大附近早已不存在的餐廳，老闆們永遠都會記得他習慣點的品項，每回總是省去了點餐的麻煩。

       棟樑老師還打趣地與我們分享，從前憩賢樓（現今的法學院）三樓曾有間中餐廳，那裡是他與同事間下課聚餐的好去處，某回老闆對已成為老主顧的他們說：「哇！足親切欸，恁攏講台語！」，老師一行人也因此收穫了老闆請的咖啡，種種的人情味經由隻字片語被重新拼湊、回味，只可惜此處現今已換上不同的風景，「在這裡面就會產生感情，當它們關了、不在了，你就會覺得可惜。」老師感嘆道。在棟樑老師的日常生活路線上，有些商店雖已不在，但與店家的故事、藏在每一處的老派人情，卻會在每次重新講述、記錄後，深深鏤刻在更多人的記憶裡。

純樸時代的回憶：學生時代的文具們

老物件：學生時期的原子筆

老派的習慣：手寫講義

時代巨流的衝浪者——黃庭頎老師

       在新北投出生、成長，刺鼻卻又熟悉的硫磺味，滲透庭頎老師的骨子裡，地熱谷冒著氤氳熱氣的高溫泉，交織出一段阿公帶著她專程到那處煮蛋的回憶。雖然聞久了也就習慣了，她漸漸地對這個酷似「屁味」的嗅覺不那麼敏銳，但這份感官記憶早已化作歸屬感，將新北投與她緊密地牽在一起。

生命中接踵而來的「大事」

　　說起庭頎老師的青春期，每一年都有大事發生，高一那年，921大地震震毀了人們的家園，也奪走了她身邊同學的生命，老師坦言那對正值青春期的她來說是分外衝擊的。高二那年，納莉颱風襲臺，使臺北變成一座湖，當時的她原先竊喜著有兩天的颱風假，但卻沒想到開始上課後，因為風災捷運全線停駛，最後她有半年都僅能依靠公車上下學，通勤時間瞬間加倍。高三那年，美國發生911事件，對彼時的老師而言，美國並不是會被打倒的國家，大家都認為那瘋狂的現場直播是電影預告，卻怎麼也沒想到這會是一場慘烈的血腥恐攻。

       大一時，駭人聽聞的SARS爆發，當時老師就讀於臺師大，而疫情最嚴重的和平醫院正位於師大附近，「SARS在臺北忽然就流行起來，那時候真的很恐怖，得到的人當天就會死掉。當時的防疫並不如新冠時，我身邊有個學姊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因為不小心載到從中國回來的SARS染疫者，在那天就過世了。」老師的語氣並算太不激動，但從言語間就能感受到當時的人間煉獄，當這些災害離老師如此的近，我們問起種種事件對她造成的影響，她直言自己這一代的人，當遇上地震與或疫情，那些深埋青春期的警覺便會悄然甦醒。

「當新冠疫情有消息時，我跟朋友馬上衝去買了兩盒口罩，這真的是下意識的反應！」

工作與休息

     「你們不要覺得教授都不會沈迷於3C，其實我也很愛滑手機。」庭頎老師爽朗地對我們說，對於她而言，滑手機是獎勵，「以前碩士班的時候，我給自己寫論文的動力都是寫完可以看影片、追劇。」老師笑稱自己提倡獎勵制，在尚未成為老師前，她是個計劃控，在攻讀碩士到博士期間，就算生活全被論文填滿，指針指到12，5點一到，她便會停下所有工作，因為五點之後就是追劇時間，是給辛苦工作的自己一個犒賞，休息就如同游泳時的「換氣」，能夠因此得到喘息，也藉此儲備繼續前行的能量。

       談及老師偏好的戲劇、動漫類型，她向我們分享自己偏好相對「嚴肅」的主題，因為其中傳遞的思辨十分迷人，不論是對人性抑或是對社會眾生相的闡發，都是她喜好的題材，老師向我們分享自己最喜歡的漫畫作品——浦澤直樹的《20世紀少年》，「它雖然有點年代，但非常的好看，你看完之後會發現它其實是文學，不只是漫畫。」老師的雙眸閃著亮光，向我們大力推薦。

       不過老師表示在當了大學教授之後，以前熟悉的日程近乎全被打亂，有時會面對期刊論文的壓力，但她仍習慣把每日寫論文的時間切得很細，透過每天累積一小部分完成，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對她來說格外重要，老師直白地說，自己即便寫論文到晚上，也不可能寫完就馬上睡覺，而是會選擇滑滑 threads，又或是看個影片來收束短暫的一天，這不禁讓現場的我們都感到共鳴。

       問起庭頎老師是不是一開始就立志要成為教授，她坦言，自己有一部份是受到同為教授的父親影響，「當時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很爽的工作，因為我爸去學校的時間很短，我覺得這個工作好像只要看看書就好。不只可以賺錢，別人聽到還會覺得這是個很厲害的職業。」除此之外，在當時經濟起飛的社會，正處於小學的她，看著同學的家長各個早出晚歸，結果自己的爸爸還可以在下班後到學校當導護志工，守護小朋友的安全，使她又加深了「教授很閒」的這個刻板印象，不過此刻的她也早就瞭解，一切並非這麼回事。

       雖說如此，庭頎老師仍愛著她的選擇及職業，因為在到中學實習的期間，她發現自己痛恨需要極度早起這件事，「每天五點要起床，我會覺得我的命運很悲慘。」老師苦笑著說道，但正是因為認清自己生活的節奏，分辨自己的好惡。「考量這個工作的型態與你的生活型態是否一樣，我覺得這是你們未來找工作很重要的考量。」這是身為過來人的老師提出的建議，當找到了自己所適合的工作模式，便可以好好善待自己，工作與休息也就不會站在對立面。

轉身以後：關於社群媒體與人

    「社群只呈現了每個人的其中一面，每個人轉過身去，都會展現更多樣子，沒有一定是好的還是壞的。」身為也喜愛沈浸在社群世界的人，庭頎老師表示，社群本就會裁剪人的一些邊角，僅留下較好的那一面，社群焦慮是新世代的孩子都可能會經歷的，老師說道她對於這樣「文明病」的解方是「交給時間」，在歷經了更多、見識又更加廣闊後，或許更能夠慢慢戳破社群建築起的美好謊言。

      老師認為，社群的缺點及其附加的不好影響，近乎是以直接、暴力的方式「反饋」在被資訊包圍的這個世代身上，「會不會有一天，大家社群焦慮到某一個程度之後，最後大家就放棄繼續待在網路社群。」老師向我們分享她的猜想，當一切事物超越了本身的極限，是否會物極必反，又重新回歸於自然。但無論如何，面對這個須臾變化未來，最重要的是相信眼見不一定為憑，回歸自身，安穩那個不須經由任何裁剪的真實自我。

手腕上的鑽石：那隻戴了二十幾年的錶

老物件：手錶

老派的習慣：手寫月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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