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十｜無聲的記錄者：香水

# 接觸一切的載體＿關於五感

徐艾黎猶記得抵達倫敦的第一天，她便窺見了這座城市的底蘊，十八世紀的霧氣與霧霾猶未散去，稀稀落落的雨滴肆意點綴著隨處可見的歷史建築，新洗過的柏油路面倒映出行人從容的神色。徐艾黎本想從飯店走去攝政街看新點的天使燈，但見雨勢漸大，便打算先去買一把折疊傘應急，在轉身之際，她在人海中發現了他，回憶裡儒雅周正的面容，在一眾異邦人的面孔中格外清晰，時隔數年，徐艾黎又要面不改色地，和趙頤盛擦肩而過了。

趙頤盛沒有撐傘，淺灰色的西裝外套也染上了這場微雨，他似乎剛從溫暖的餐廳裡出來，也許是坐在壁爐邊，身上散著淡淡的柴火氣，又隱約透著莊重的雪松香氣，如他，入世又難以融入於世

但徐艾黎不知道的是，早在她還沒轉身之前，趙頤盛就已經發現了她。那時，他剛從餐廳裡出來，還以為自己看見了幻影，他迅速地掠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容，這麼多年，她身上清新的梨香，還是牽動了他的心緒，待徐艾黎回頭之際，他也停在了原地。

可是誰都沒有開口，反而倔強地在異國同淋年少時的記憶，浸潤在難以忘懷的香氣。

前調：香水與源流

「若要將回憶裡的那個人比擬作一瓶香水，您的選擇是?」

綜覽各大品牌的香水廣告，愛情以及回憶常成為廣告的主軸，商業廣告裡常有意識地將香水形塑吸引異性的工具，但在歷史的長河中，香氛最早是用於宗教儀式而非求愛。香水的英文「perfume」來自於拉丁語的句子「per fumum」，其語意為「透過煙霧」，在某些文明裡，人們相信煙霧是人與神明溝通的媒介，因此焚香成為了祭祀的形式，焚燒香料後產生的香氣則成為了祭品。舉例來說，兩河流域的居民會將松樹、柏樹、杉樹、香桃木、雪松加以焚燒，作為祭品。而古埃及文明則會焚燒乳香樹脂、沒藥、樸掏乾、杜松子、莎草、葡萄酒、蜂蜜……而古埃及人進而發展出了最早萃取香氣的方法，即為「脂吸法」，他們會將所需的鮮花放置在一層豬脂或牛脂上，使其吸飽鮮花的香氣，再製作成香氛產品。而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製香的方法也不斷地演進，到了公元二世紀，能分離植物和水的「蒸餾法」出現了，到了1835年，蒸餾法徹底被「溶劑萃取法」取代，而化學合成香料的出現也徹底地影響了香水工業，使香水能夠被大量生產，也使香水的價格變得親民，不再只是彰顯貴族的權力與財力的象徵。

隨著現代化學技術的發展，合成香氛原料的問世，使香水不再是貴族專屬的產品，20世紀以後，香水逐漸成為普世性的產品，不僅能彰顯個人品味，亦能與時代浪潮產生連結。

《香氛學》於書中寫道：｢人們穿用的香水種類中，似乎總有某種形式的香調變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奢華事物重回流行。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有一波綠色調香水風潮，帶有新希望和新開始的氛圍，香水開始聞起來像大自然和春天。」

• 1944 年，潔爾蔓．瑟里耶推出了一款名為「匪盜」的煙燻皮革調香水，恰好反映了此時期女性的昂揚與無畏。

• 到了 1950 年代，香水的性別界線開始涇渭分明，香水製造商開始針對性別推銷相應種類的香水，如女性常被推薦極致女性化的花香調香水。

• 但到了 1970 年代，嬉皮文化與女性主義開始崛起，香水產業也興起了反主流運動，人們反對原先流行的濃郁花香，轉而追捧西普調和醛香調的香水，希望香水能代表女性的獨立與叛逆，而非是彰顯女性的溫婉，YSL 推出的東方調香水 Opium 便是應時而生，亦使異國調香水於紙醉金迷的 1980 年代蔚為風潮。

• 到了 1990 年代，時尚界轉而追求雌雄莫辨的身形與剪裁，香水也順應這波潮流，轉而強調人的中性魅力，水生柑橘調的香水因此大受好評，與此同時，美食調的香水問世，雖與時代流行大相逕庭，卻能使人們重返童年，美食調的香水也因此廣受好評。¹

香水可依香料濃度依序分成香精、淡香精、淡香水、古龍水、清香水與鬍後水，隨著香料濃度的遞減，持香力也依序減弱。除此之外，每一款香水都含有前調、中調、基調，此為香水隨時間變化的三個階段，而前調的持香力最弱，中調次之，持香力最強的為基調，可以在使用者的身上停留數個小時至一天。而香水的香調可分為常見的八類，以下將以表格介紹：²

中調：香水與大腦

嗅覺是人類的五感之一，能幫助人類建構對於事物的深層記憶，嗅覺記憶也加深了人類與世界的情感連結。然而，嗅覺並不如視覺一樣長期被世人所倚重，在尼采之前，有許多位哲學家認為嗅覺是粗俗、下等的，德國哲學家康德甚至認為嗅覺是不必要的感官，人類擁有視覺便可欣賞事物。但尼采卻極度推崇嗅覺，他認為嗅覺能夠感測虛實，更曾直言:「我所有的天賦都在我的鼻孔裡。」

當我們聞到香水時，空氣中的香氛因子會隨著人們的呼吸進入到嗅覺上皮，嗅覺上皮位於鼻道盡頭裡，是一層的布滿神經的黏膜，而氣味分子會透過黏膜裡的嗅覺神經元和軸突進入嗅球，而嗅球會直接將氣味傳至杏仁核以及海馬迴，並不會經過視丘。因此，嗅覺能快速且直接地刺激杏仁核以及海馬迴，進而影響人類的生理以及心理反應。而杏仁核以及海馬迴屬於大腦邊緣系統的一部分，大腦邊緣系統掌管人類的記憶、本能、情緒，由額葉、顳葉內側的大腦皮層部位與視丘、下視丘、海馬迴及杏仁核等所組成，杏仁核負責處理情緒，海馬迴則是掌管記憶。

這種由嗅覺勾起人們深層記憶以及情緒的生理現象，在心理學上被稱為「普魯斯特效應」。此名稱起源於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著作《追憶似水年華》，書中以瑪德蓮的香氣為引，喚醒主角馬賽爾的童年記憶，使他想起母親、姨媽以及貢布雷的一切景物，出色的感官描寫使他於文學史留名，也讓瑪德蓮成為了具有象徵意義的糕點。

然而，每個人對於香氣的反應差異甚大，有些人在聞到特定香氣後，可能會產生頭暈、噁心想吐、呼吸困難，此種反應被稱為「暈香反應」。誘發暈香反應的原因有多種，有些人可能是對於特定的香材過敏，有些人可能是對香水中的酒精成分過，有些人可能是因為自身的疾病，如蠶豆症，有些人則有可能是身體本就不適。除此之外，香水的濃淡以及聞香者的過往對於該香氣的記憶也有可能會誘發暈香反應，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認知到自己的過敏原，因此暈香反應極容易發生，若暈香反應發生時，人們應當迅速遠離香氣的來源，以緩解身體不適。

後調：香水與自我特質

香水作為一種無聲的語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詮釋，然而，每個人選擇香水的偏好不同，有的人希望香水能夠契合自身，凸顯自己的主體性，增添自己的魅力，有些人則是希望能給他人留下反叛的魅力。我詢問了身邊有在使用香水的朋友，詢問了她們的偏好、香水與她們個性的契合度、希望給身邊人留下什麼印象，得出了以下結論:

長相甜美朋友 L 於選擇香水時偏好清甜的果香，希望給人留下清新、可愛、有活力的印象，她認為她所選擇的香水與她的個人風格以及性格十分符合。而朋友 S 則偏好清淡的花果香、皂香，她認為這兩種香調的香水與她的淡雅的長相十分契合，並希望能透過香水，給人留下美好且帶有香氣的印象。喜歡中性打扮的朋友 Y 則喜歡木質調以及果香調的香水，但不希望香氣過於濃烈，希望能透過香水，給陌生人留下知性以及精明的形象。

然而，市售的香水不盡然能滿足所有嗜香者的需求，因此，客製化香水於近年蔚然成風，許多瞄準商機的工作室與品牌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大至知名品牌 Le Labo，小至我實際走訪的個人香氛工作室――安蔓香氛。

安蔓香氛提供顧客調製個人化香水及及相關產品的服務，我體驗了製作香氛肥皂的課程，在訪談結束後，老闆根據我給她的感覺從精油櫃裡挑選了數瓶精油，再一一讓我試香，篩選我所能接受的香味調配濃度。最終，屬於我的香氣前調為佛手柑、葡萄柚、薰衣草，中調為玫瑰與天竺葵，後調為玫瑰木、紫羅蘭、杜松。在調製完成品後，我好奇地詢問她:「請問您覺得我所選擇的香氣與我本人有關聯嗎?或是與我」她答:「我覺得有，因為我感覺妳是一個內心有一道界線，也就是一個蠻有邊界感的人，所以我覺得雪松蠻契合妳的。」在聽完老闆的回答後，我向她表達了我的贊同，接著，我又向她問道:「請問就您的觀察，您認為來店體驗調香的客人所選擇的香氣會和他們本人的外表、個性、內心有所關聯嗎?」她道:「完全有關聯啊!比如說有一些看起來比較強悍的女生，看似會選擇認為她用的香水味道是比較霸氣，但其實她們會選擇花香加木質調，因為她們可能是被迫展現出強悍的形象，但內心其實是需要被愛、被包容、被支撐的，所以她們就會去尋求花香調的產。」除此之外，她也提到:「有些長相較為柔和女性顧客反而會偏向比較霸氣的香味，因為她們想展現出反差的魅力。但是，上一次有一個客人來店裡，我認為她適合寶寶香，就推薦了她，但她覺得還好。」由此可知，個人對於香氣的偏好還是會影響最終的成品，不過老闆也鼓勵她嘗試看看在水生調的基礎上疊合花香調與木質調。除此之外，老闆認為用對香氣除了能增加自信，也能幫助別人了解人們的個人特質，而她也認為顧客對香水的選擇，能反映出他們的心理活動，進而幫助他們找到專屬於自己的香氣。

留香：香水的角色

總而言之，隨著時間的推移，香水的的製作方法不斷地精進，香材的種類亦不斷地擴增，使斬新的香調順勢而起，並結合精美的瓶身設計，帶給人們一場感官的饗宴。人們於選擇香水時會有不同的偏好以及期許，個人化香水的出現，不僅能滿足了商業香的缺失，提供人們更多元的選擇，使人們能擁有屬於自己的香氣、自信地展現魅力。

不過，香水並不只是單純的的商業產品，它在人類文明中是一位具有多面性的角色，既能是古文明中的上乘祭品，亦能成為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用香氣紀錄時代的核心價值及其轉變，建構人們共同的長期記憶，多年後，待人們再次嗅到那股香氣時，屬於那個時代的吶喊也能再次地激盪人心。除此以外，香水也能成為人們代言的工具，使他們的心聲與個人特質融入馥郁之氣，化為索引及隱喻，無聲地於他人心中留下懸念或是獨特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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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Gestalten 出版社著，韓書妍譯：《香氛學》 （臺北：積木文化，2022年），

2. 同上註，頁 6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