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七｜信仰之外——敘述我所看見的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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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端：童年的廟宇

我是一個在廟宇中長大的小孩。

身形尚未成長之時，幼童嬌小的身軀實在幫不上甚麼忙，看著大人們總進行著各種繁瑣、複雜的儀式，只能殷切地找尋能夠幫上忙的事務，諸如端菜、倒水，甚至經常為了如此簡簡單單的小事爭搶。那時廟中每逢法會，便會鋪張許許多多的大圓桌，視線所及皆是熱鬧鮮明的大紅色。儘管當時能力不足以扛起責任，卻也不因此感到失落，總能被這樣誇張、帶著稍稍雜亂與喧囂的宴席排場，牽引出歡喜的情緒。

依稀記得，第一次接觸端菜、倒水之外的事務有多麼雀躍；擦拭玻璃上的門神、清理神桌，便會備感殊榮。後來，我也總期待著，能在法會來臨時包攬更多工作，好讓忙碌許久的大人們稍得喘息，可當真輪到我之際，只能對著數量逐漸減少的大圓桌微微失神，信眾們仍然來來往往地，但人數卻早已大不如前。凌亂的視線之外，我瞥到熟悉的身影，來人頭髮高高梳起，同時也落了幾絲不聽話的髮絲在耳邊，她的面容帶著些許疲態，一舉一動顯得精神奕奕，極為專注在手頭的事務上。印象浮現於我的腦海，是那位非常虔誠的何小姐……

極度虔誠的面孔：何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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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約莫４０初的何小姐，家住在彰化縣和美鎮附近，與我家中的廟有著不小的距離，可無論是在法會期間，抑或是閒暇的平日裡，我好似次次都能望見她。何小姐的身影總會穿梭在各廳之中，帶著十足的認真，一一祭拜每尊神像。

「因為這是小時候與阿嬤常來的菜堂。」對於何小姐為何如此虔誠，風雨無阻地參加每場法會，答案十分簡短，甚至過於簡單到超乎我的意料。我曾耳聞過，何小姐有許多使人印象深刻的特殊經歷，因此我一心所想，能得到關於靈異且靈驗的故事，可事實卻只是因為家人、因為從小養成的習慣。

也許需要先將何小姐的經歷提起，才能證實這個答案有多令我意外。何小姐在過去的孕期期間，曾被醫生診斷胎兒的健康狀況不佳，當時懷著第一胎的她，傾盡全部心力，只為照護腹中的胎兒，同時，何小姐也是一天不落的，在自己最熟悉廟宇祈福，期盼著胎兒能夠更加健康。某天，她像往常一般來祭拜，令人訝異的事卻發生在眼前，插下香後所瀰漫出的煙霧，漸漸顯示出了不同尋常的走向。她仔細端倪後，發現白煙所飄出的竟是數字「１、９」，經過廟方的解釋，「１、９」音諧同台語的「有救」，正向的顯靈使得何小姐高興不已。事實果然也與預想的大差不差，在日後的孕檢中，胎兒逐漸恢復健康，直至平安出生。

不只如此，何小姐自身的身體也經歷過許多危急時刻。在每次手術前，她都會慣例回到廟宇祭拜，以祈求順利與康健，而每一次的手術，她總是能成功度過，如今也恢復得極為良好。

何小姐的這些經歷，都會使任何人感到十分驚奇。因此，我對於何小姐的答案十分困惑，她真的只是因為過去的習慣才如此虔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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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何小姐所說，每次來到廟宇之中，她所求所願都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孩子們的課業、自己與丈夫的事業、身體健康、人際關係順遂，諸如此類極小的心願。她總說著，觀世音菩薩就像是自家長輩，能給予她許多指引，讓她認清自己該走的路。「就像大家一樣，聽取長輩的意見，再慢慢尋找出路。」求神信佛對何小姐而言，只不過是與神明話家常，像小輩接受閱歷多的長者的話語，煩惱一經交談過後，便會豁然開朗，在抉擇上會更加順利。

「不管這間廟後續如何變化，我還是會誠心誠意的投入，因為這是我記憶中那個菜堂，與大家聚集聊天，充滿人情味的菜堂。」與何小姐談話的過程中，經常能聽到她脫口而出「像家一樣」、「很安心」、「氛圍舒適」的話語，她說自己心目中的廟宇沒有怪力亂神的宣傳，沒有令人反感的炒作，只有平和的誦經聲，來到廟宇的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著被寧靜所包覆的安全感。因此，只要廟宇還能讓何小姐體會到一如既往的安心感，便仍是她最為熟悉的所在。

在外人看來十分虔誠的何小姐，她對廟宇的寄託原因並非他人所想，同時，也不會隨著時間而改變，這也是她的初衷，自身對廟宇所寄予的不僅僅是因為靈驗，更是實質的嚮往，習慣於從小到大所體會的溫情與陪伴。我想，每次都會出席的何小姐，是真正將廟宇當成家的人，每次的誠心祭拜，都像是回到家所做的日常一般。

不迷信的廟祝：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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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去年春天時，家裡的廟又到了例行的時刻，每年到了此期間，每盞光明燈將逐一被點亮，從而為信眾們祈求身體康健、平安順利。光明燈一燃就是一整夜，需要有人負責守夜，確保燈火能整晚不熄滅，但原本守夜的大人年事已高，早已不適合通宵達旦。起初，大人們十分不願意交由我與其餘較年輕的親戚負責，經過許久的討價還價後，他們的腳步依然釘在原地，一遍遍不放心的反覆叮囑，彷彿我們仍是從前那群令人擔心的小孩們。片刻寂靜下，大人們終於讓步，我卻在另一邊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不願離去的身影，火紅的燈光映照著他微微佝僂的身軀、花白的頭髮，是我的外公。

記憶裡的外公，不管任何大小事總是親力親為，這是外公第一次將如此重要的工作轉手給其他人，也許是因為這樣，他才依然駐足於此。外公是家裡這間廟的廟祝，換言之，便是廟宇的管理者，所有事情都會經手於外公，無一例外。外公將經營廟宇的重擔穩當地扛起，讓它在變遷的時代下仍屹立不搖，不禁使我思索起外公對於這間廟的想法。

「阿公其實沒有那麼迷信耶，怎麼會來問我？」當下聽到這句話時，使我呆愣了一瞬，外公不是正在經營廟嗎？怎麼會不迷信？

家中的廟原先在外曾祖父手上時，並不是很有成色，出於愧疚，外曾祖父將廟託付給外公，想讓他幫忙，使之恢復元氣。外公並非從一開始便直接接手廟宇，而是在外有了一番事業後，才回過頭來經營。「顧自己再顧佛祖，行有餘力時接手會打理得更好，更不用為了溫飽而煩惱，才能更長久。」外公接著講述他過往的故事，如我時常於家人口中聽到的一般，外公將自己打拚許久的工廠賣掉，毅然決然地接手家中的廟宇。外公的所作所為，都與言語中「不迷信」的自己大相逕庭，如果不是因為迷信，這樣的選擇又有多少人會做？

不過，回頭想想，何小姐總是不遠千里來到這裡，也不是因為信仰本身，而是因為承載了她與家人的回憶，那外公之所以願意守著這間廟，或許也不只是因為神明與信仰。「甘願做歡喜受。」外公這麼說著，對於廟宇，並非是因為有很深的信仰，也並不是完全不相信，純粹是家裡傳承下來，接下了便將之顧好，廟宇中從早到晚的每一件事，已然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外公對於付出感到開心，全然不會感到累。我又詢問外公，明明是作為廟宇的經營者，為何會覺得自己是不迷信的人？接著，外公向我舉了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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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六、七年前，有位在兩岸間做生意的台商，在他準備進行商業版圖擴大時，事業卻遭到重創，差點被更大的公司給併吞，使他整日徬徨不安，甚至做不了更多決策，只怕發生更糟糕的事。因緣際會之下，他來到了我們家的廟中，他將自己遭遇、心中所想的，一一告訴神明，在日日祭拜下，思緒逐漸清晰，將後來的難關全數解決。因此，這位生意人變得更加虔誠，認為是在神明的幫助下，他才能度過這段艱難時期。可外公卻說，他雖然認為是神明在幫忙，卻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與努力，才使問題迎刃而解。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外公這樣說。

原來，外公的「不迷信」便是不要認為是神明無所不能，最重要的是自我本身，寄託信仰雖然給予了力量，但要認清能得到所需所想，終究是依靠自己的能力。

接著，外公又和我講了個故事。以前的台灣經濟尚未像現在發達，當時的人們較為困苦，甚至時常吃不起飯，因此一旦廟宇有請神或是其他年節活動，舉辦盛大的辦桌、宴席時，遠方的親戚、左鄰右舍，各式各樣的人們聚集，只為吃到平常吃不到的大魚大肉，人們往往拖家帶口地前來，參與的人眾多，十分熱鬧。

隨著經濟起飛，如今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所吃的食物，早已與過去辦桌的菜色相差無幾，所以信眾來往的人數減少是必然，但卻不是因為大家信仰消散，而是因為生活品質更好了，生活型態也隨之改變。舉例來說，以前的廟中總是熱鬧的，因為有多少人信仰，就會有多少人回來參拜，但因為現今的人們大多擁有工作、自己的生活，不再只寄託於廟宇，才會造成來參拜的人數比實際上的信眾少得多。

外公的話，使我開始思考，如今廟宇在人們生活中的位置，是否也正在悄然改變？隨著社會節奏越來越快，工作與生活佔據了大部分時間，許多人不再像過去那樣，能夠經常親自前往廟宇參拜。但信仰並沒有消失，依然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這也正是外公所說的，信仰只是讓心靈安定的一種方法，不管透過何種渠道，寄託依然存在，而在信仰之外，最重要的仍是自己，不怪乎外公會說自己「不迷信」。

伴隨廟宇成長：我

仔細想想，家中的廟和我小時候相比，變化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多，頂多是內裝擺飾改變了位置。那時候法會一到，廟裡總是擺滿大圓桌，紅布、供品、香火，大家忙進忙出，縈繞著熱鬧、吵雜的氣氛，現在桌子少了，來參拜的人也少了，但香爐裡的香仍然燃燒著，神像前的燭光還在，偶爾傳來的誦經聲仍使人感到平靜。儘管如此，我還是因此感到些許惆悵，好似要看到鬧哄哄的現場，才能體會到原先那種熟悉的感覺。

不過，即便我是在廟中長大，也並非很了解宗教方面的知識，廟宇在我的記憶中，充斥著那些親戚間的歡聲笑語、長輩們的話家常，都早已成為我生命中再熟悉不過的景況。因此，信仰對我而言，依然存在該有的敬佩與尊重，但實際依附的，反而是拋開信仰的廟宇本身，以及它所承載的那些人與記憶。興許便是因為如此，我才會產生對現在熱鬧不再的廟宇，產生了低落的情緒，無法像外公一樣釋然。

結語

外公認為廟宇並不是一個能夠替人解決所有困難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人自身的努力與選擇；何小姐將廟宇視為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回到熟悉的家，在熟悉的氛圍中獲得安心，她的虔誠是來自於長久累積的記憶與情感。

或許我不像何小姐那樣，會風雨無阻地前來參拜，極為虔誠的對待神明，也不像外公，富有閱歷，能夠理性地看待信仰，說出自己對信仰的見解。在我的心目中，廟宇只是成長記憶的一部分，那些燃燒的線香、紅色的大圓桌、來來往往的人群，都是回憶中最矚目的焦點。即使未來廟宇的樣貌仍會隨著時代改變，我想，那縷從香火中升起的煙，依然會像過去十八年一樣，靜靜地繚繞於我的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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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