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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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專欄六|時代的剖面:台灣認同裂縫中的人們

# 自我|記憶共生出的結果_自我定位

歷史將時間削碎,切分剁秒,時代與時代被切成一片一片,在這塊土地上崩解為互不相認的斷章。瞇起眼睛看,時代的剖面中夾雜細碎的人們,或靜或鬧,時間曾流過他們腳下,他們也曾親手觸摸那些瞬間:

M是外省後代,曾在總統去世時上街哭喪,也曾在太陽花學運時捐獻物資。不同體制、跨越時代,她時而沈默、時而吶喊,反芻自我的認同。

W是跨越兩岸成長的陸配子女,中國與台灣的回憶層層疊疊,構築了他。在和平時代,W旁觀兩岸的爭吵,游離於他人界定的國族界線,細細打量自我,估算著歸屬。

有些世代沈默後驚醒,有些只是側耳聽,不同視角的台灣故事在這片土地相互爭奪,看進M和W的歷程,記憶也被切成一片一片。

一、在威權與民主的剖面中

M今年四十五歲,出身於外省軍事家庭,少年時,順著長輩們的黨國敘事理解國家。她曾深信家庭給予她的價值觀,也曾在時代的轉角中懷疑。威權與民主,她站在渡口,卻也在裂縫中,審視她身處的土地與歷史。

芋仔(ōo-á)與蕃薯(han-tsî)

M姓「梅」,這樣的姓氏曾挾著兩岸的土與海峽的鹹風,隨著國民黨落地台灣。M爺爺奶奶的父執輩都是國民黨軍官——爺爺那邊的太公¹是陸軍上校,曾任台北縣縣長一職;奶奶的家庭則是官階上校的飛官,來台後居住在新竹的眷村。國共內戰失利,國民黨撤守台灣,M的爺爺奶奶也跟著家庭,落腳台灣。

在這樣的背景長大,M的爸爸也在家庭期待中從軍,進入部隊。相比於軍人家庭出生的父親,M的媽媽則來自本土家庭。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卻在當時的教育下被縫進同一套敘事中,國立編譯館的大中國史觀教育體系,將不同世代的台灣人揉進同一本歷史書中,從父母輩到M,5000年的歷史懸掛著他們,讓大家都忘記了腳下的土地。

外省家庭出生,黨國認同深深根植在M的成長歷程。在高三那年,正逢縣市首長選舉,由陳水扁與馬英九競選台北市長,在校園風氣開放的北一女中,意氣風發的少女們也舉起政治的旗幟,在校園、在教室,大方地談論。M所在的班級有著明顯的分派,同學們在教室外的佈置區,貼上不同色彩的海報,瀰漫在空氣中的隱約界線被具象,甚至在課堂上相互辯駁。當時,民進黨推行轉型正義,在兩派口沫橫飛的辯論中,M站了起來,慷慨激昂地說:

「現在要清算這些歷史,身為芋仔(ōo-á)蕃薯(han-tsî)²,要我們如何自處?現在回頭去追究白色恐怖這些事情,是要把我們趕回大陸嗎?還是要把我們通通下獄?」

在當時 M 的認知裡,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只是課本上寥寥數語的標題。她理解的歷史僅僅是:發生暴動,政府不得不鎮壓民眾。國民政府的手段或許有瑕疵,但既然是暴民,被鎮壓、維持秩序,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事情都過多久了,為什麼還要再講?」面對時代思想的轉向,外省後代的M在黨國思想的填灌中不假思索,深信趙少康當時「如果民進黨執政,中華民國就會滅亡」的預言,大聲的反抗。

太陽花盛開

M懷著黨國思想長大,不只是在高中時的論戰,甚至到了紐約留學時,M也曾在同學會上為馬英九參選總統一事搖旗助陣。法律系出生,進入法律相關的領域工作,難免會接觸到不同立場的人。當時,有一群同事是非常堅定的台獨主義者,M非常不能理解:「身為中國人的我們擁有5000的文化歷史,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拋棄這些背景呢?我們的祖先就是從中國渡海而來的,『台灣人』又是從何而來?」

雖然彼此不認同,但M和朋友們默契的將生活抽離政治,揭過話題。直到2014,現實滾滾而來,碰翻了裝玻璃罐裡的日子。

2014年爆發的太陽花學運,源於政府擬在缺乏充分溝通下強行通過《服貿協議》。起初,當政治破開相安無事的日常,M仍抱持「有錢賺難道不好嗎」的單純心態;但當朋友焦急地向她剖析,一旦中國資本進入出版業,便能透過壟斷通路悄聲箝制言論自由,牽引出M更深的思考。隨後更發生的「半分鐘事件」(執政黨委員僅用半分鐘便宣告協議通過)徹底成了轉捩點。這場抗爭讓M真正跳脫了從小根植的黨國敘事,首次以一位公民的視角,審視程序正義與政府權力之間的界線。

法律背景的她,秉持著對程序正義的深切信念,太陽花學運欲抗爭的種種事件,學生的疾呼剖開法條,讓她看見隱藏在生活背後的政治角力。那一刻,M翻越了家庭在她心中建立的高牆:在家中長輩眼中,抗爭的學生不過只是在無理取鬧、擾亂議會秩序,然而,對於M來說,她看見了法理秩序的崩塌和人民的自救。她不再只是冷眼旁觀、將生活抽離政治的法律從業者,更捐獻物資、時刻關注那充滿汗水與希望的議場。

真正壓垮M的黨國認同,是警察帶著警棍、盾牌、甚至出動水炮車闖入的瞬間。

一個一個的身影交疊在政院大樓外,迫切的想要往前,警察高喊著「學生後退、學生後退!」,民眾手拉著手抵抗。隨後,警方出動大量警力強力清場:警棍捶打民眾相連的手、架住靜坐者的頸部、警盾剁擊倒下的學生。拖行、毆打、圍擊,呼喊、叫罵、求救,直到水炮車的水柱直直灌入群眾,水聲如瀑,人群中不斷冒出「有人受傷!」的尖聲提醒,卻被淹沒在水中。³

M隔著淚水看這一幕幕,發出最深切的疑問:「我們不是民主國家嗎,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別讓傷痛從記憶中溜走

從那一瞬間,M不再隔著模糊的崇拜看國民黨,她回身撥開台灣的近代史,細細翻閱二二八、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生平——歷史滴出血淚,M心驚的翻看一條條生命,威權統治下的生命不再只是長輩口中面目模糊的「暴民」,而是時代的犧牲者。

也因此,M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家庭:雖然,在軍國體系中被形塑一生的長輩無法跳脫「大中國」的敘事體系,但M能基於她所看見的歷史和自身,重新詮釋自己來自哪裡。

太陽花事件引領著M回望過去,不只是台灣的近代史,包括國共內戰、中國共產黨的發展,甚至美國獨立與英美之間的關係,都拓展了她的視野。M開始思考:「台灣為何要和中國綁在一起呢?『台灣』又是什麼?」國族的定義傾斜,M希望跳脫中國的詮釋框架:她依然欣賞華夏歷史淬煉出的獨特故事,但她分得清,欣賞這些的前提,從來不必然是「中國人」的身分。

而後,香港爆發的反送中事件更確立了M的轉向。民眾的示威被稱為「暴動」、港警出動胡椒噴霧、煙霧彈、一封一封的遺書、一位一位的墜樓人,都讓M彷彿看見了歷史,也看見了未來。中共的威權與殘暴不再只是歷史的字句,投射於香港,甚至是未來的台灣。M想:「我要走出自己的路,台灣人要走出自己的路。」

「我身為台灣人的認同源自於對中共、對極端政權的反抗,」M堅信這世界應該有公義「當有人的屍體被從樓上丟下來;當有人只是在靜坐,就被警察打的頭破血流;當有人只是乘坐地鐵,就被白衣人無理由地毆打,我不覺得這是有公義的事。」

「我不希望我的小孩活在這樣不公義的世界。」M的目光輕撫兒子。

「Freedom is not free.」M凝望下個世代:「現在我們享有的一切,只是台灣前人努力後非常小的回饋而已。」從黨國認同中盛開的花,M用最堅定的力量,撫摸歷史、撫摸土地,擁抱這一整個世代的台灣。

二、在自我與國家的剖面中

W剛跨越成年之際,進入大學。他在中國與台灣之間長大,記憶搖擺在四川的街道,與台灣的教室中。細數身上的標籤,我屬於哪個國家?W不知道,他所能確定的是,他屬於自己。

不只是國家

W是六、七歲時回到台灣的。

媽媽是陸籍配偶,在小學前,因為父母之間的爭吵,一氣之下,W的母親帶著他和妹妹回到四川,和姥姥、姨婆們一起生活。

一百個人可能有一百種童年,也可能只有一種,一般人的童年總是千篇一律又獨一無二。小時候的娛樂並不多,W會和表哥一起坐在石頭堆疊而成的家裡看動畫片——到現在他依然無法說出這種建築的確切名稱,只能依著模糊的記憶,確定牆面並不是紅磚砌成的——有時候是喜洋洋與灰太狼、有時候看豬豬俠。看到一半,媽媽就會在廚房呼喚他們,吆喝著叫他們去吃剛蒸出爐的「窩窩頭」。那是一種很像麵包的小吃,底部的中間有凹洞,嚼起來比麵包硬一點,嚼著嚼著,生活就這樣流過。

回到台灣後,急急忙忙地被捲入台北,重新適應較為發達的都市生活。以前在比較鄉村的四川,廁所很少,隨地大小便是常態,回到台灣,不同習慣的碰撞,W也被擠壓著重新形塑自己。上正音班、學習注音、改正口音,到現在W也遺忘了羅馬拼音該怎麼使用,在中國生活的回憶被覆蓋、折疊,藏在身體的角落。

別人提到中國時,是在新聞上、政治中的那片土地,但對W來說,「中國」不僅僅是一個符號。周邊的街道、街角的小賣部、樓下的麵攤,這些畫面構築了中國,牽連著兒時的自己——「我在那裡生活過。」W想。

那些生活以內的事

小時候的生活只是日常的堆疊,長大後,日常卻挾帶政治,像浪中的砂石,拍打進日子與日子的夾縫中。國高中時,適逢民進黨執政,中國與台灣之間的等等問題似乎不再是水面下的模糊輪廓,漸漸浮出,引起了更多討論。台灣人開始重新釐清自己的身份,但同時,激化的言論也在社群媒體中不斷出現,牽引著大眾的情緒。

時常,在瀏覽社群媒體時,會看到「驅逐陸配」、「中國配偶都是間諜」等等的言論,都讓W開始思索:「也許真的有這麼大的矛盾需要解決。」W在國小前就回台灣了,並沒有進入中國的教育體系,若論中國對他的影響,遠不及在台灣所受過的教育、價值觀的形塑,但拋開宏大的敘事,回歸個體,W仍保有與那塊土地上的人們的連結,他總希望大家不要太討厭中國人。

「不要把中國人都當壞人,」他希望「大家都只是在一個政治體系下生活的百姓、一般人。」

W的認同像是一匹由不同顏色的絲線交織而成的布料,中國的回憶構築了童年的他,但對於自我身份的鋼骨,則是由台灣的「公民教育」搭建而成。那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論述:一邊是強調法治與權力的公民課,一邊則強調集體意識,以思想灌注「政治課」。W對自我的認同比起在家庭中兩岸不同的國族意識的角逐,更多的是基於在台灣的生活經驗與教育,在了解兩邊不同的政治思想、體系等等後的選擇;也因此,回望「中國」這片土地,除了熟悉、溫情的記憶柔軟地裹著他對中國的情感,對政治制度的陌生和經驗差異也沖刷著他。

日常被社會夾雜,制度的衝擊能擊碎幾個家庭?W沒有真正目睹,但在中國的表哥告訴他四川的老家被拆遷後,他才真正體會到不同政治制度下的日常。在中國,人民有土地的「使用權」,而沒有「所有權」;上午一紙輕巧的通知,晚上趕過去看,房子就被打掉一半了。生活的一切在權力底下變得渺小,乘載著真實生活點滴的屋舍,能輕易的被一張紙壓垮。

為此,W還特地查閱了台灣的土地法,條文的字句像鏡子,映著兩岸的不同風貌。

需要標籤的時代

國家與家庭交會,最終在W手中繞成一道道掌紋。國族認同到底是什麼?在台灣這座搖擺在歷史之中的島嶼,人們迫切地尋求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而對W來說,在中國與台灣之間,他被這個問題剖開,若要選擇,似乎就是宣告捨棄其中一片自己。

「我今天不是哪國人,我也無所謂。」W想,國族認同對他來說,是一個可以退讓的選擇:「如果國家認同的定義是『我會不會想為這個國家去打仗』,我當然是都不想,自己的命是自己的,我是很自私的人啊。」

對W來說,在「自我」之前,國族認同不過是外在的標籤,或許未來某天,當自己離鄉背井,在外地徬徨時,「國族認同」能成為在陌生的異鄉中,確立自己是誰的浮木;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國族與自我是分離的課題,他並不需要透過國家來確認自己是誰。

面對當前社會被社群媒體激化的情緒;無論是海峽對面,被民族主義形塑的群眾,還是台灣近期,被極端言論激發出的「跟風者」,在他眼裡,都顯得有些神智不清。

「他們內心可能需要一點東西去填充吧。」W想,無論是MBTI、星座,甚至是「台派」、「獨派」等等的分類,都誕生於人們對自我定位的徬徨。然而,W並不認為「追求標籤」這件事是負面的,相反,他自己也有著期待追尋的標籤,但他認為,「標籤」並不能成為自我的「指標」——你要能抽離自己的標籤,而非受制於這些外在定義。

「好的標籤是你很認真思考過了,你選擇像別人這樣闡述自己。」而對W來說,兩岸交織的脈絡構築了他,無論站在哪一條支流中,那都是他自己。也因此,在摸索「我來自哪裡」的過程中,那些搖擺與碰撞,勾勒出此刻的他。

「思考要經過動搖,動搖是思考標籤必經的路。」在搖擺中,卻依然能看清自我,是W在這個需要標籤的時代中,從「歷史」、「國家」這些龐大敘事中,回歸自我的對話。

結語:琥珀與春泥

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歷史很大,生活很小,在這塊土地上,有人為了明天,獻出了他們的今天⁴;有人在屬於自己的今天中絞盡腦汁地活著。M和W來自在不同的世代、不同視角,發出了迥異的聲音,然而,他們同樣被時代剖開,間隙中,反芻出不同的答案——M在威權與民主的轉角回望,撿拾那些被噤聲的記憶,試圖為過去命名;W則在自我與國家的邊界上游移,讓那些無法歸類的經驗,抉擇自己。

土地受傷後流出的汁液,包裹著一代一代的人們,在高壓下結晶,成為琥珀。

在時代的剖面,裂縫中的人們咀嚼自己,也被時代咀嚼。我想,文字太過輕巧地翻閱他們的人生,每一個階段的他們肯定都用了足以擰下一部分的自己那樣強大的力量的去思考,也因此,留下了碎片。或許,台灣認同從來就不是一個解答,散落在剖面上的碎片終將化作春泥,以更溫柔的姿態,滋養這座島嶼的每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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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太公:曾祖父。

  2.  芋仔(ōo-á)蕃薯(han-tsî):芋仔(芋頭)象徵「外省人」,蕃薯則為「本省人」,芋仔蕃薯則指雙方通婚所誕生的混血後代。

  3.  【影像重現】占領、靜坐、流血、悲鳴:回到10年前行政院的那一夜- 報導者The Reporter。連結:https://www.twreporter.org/a/318-movement-10th-anniversary-back-to-executive-yuan-incident

  4.  引用林宗正牧師:「去告訴他們,有人為了他們的明天,獻出了他們的今天。」




日期

05/20/26

撰文

許寔涵

類別

主題專欄

廣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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