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

主題專欄四|樓影下的浮游——漂泊於都市的身與心

# 集體|個體集合的模樣_地域文化

火車駛離的低鳴逐漸遠去。

  踏上手扶梯,車站裡喧嘩、奔跑、滾輪疾駛地面的聲響穿透耳膜,我拖著行李箱,如誤入蟻窩而急尋出口的外來物種,狼狽地穿梭人群。出站,眼前是一叢叢嶄新的高樓,玻璃帷幕將烏雲還給天空,潔白外牆貼著巨大建商廣告,一切是如此陌生。我滿溢憧憬,渴望在城市裡尋覓理想的安身處,可興奮之情於瞬間退去後,襲來的卻是無所適從的徬徨。

  在都市化浪潮下,許多人選擇離開原鄉前往城市,城市裡氣派的大樓一棟接一棟拔地而起,老舊平房逐漸退出街道。可不論是離鄉背井此種空間上的移動,或是安穩於都市,但周遭一切景觀快速變換,造成對環境的疏離心理,這兩者似乎都使我們無法擺脫一種感受——無從依靠的漂泊感

一、全球遷移下的漂流——落腳城市

  人們總是將美夢寄託在繁華的城市,所以我們背起行囊前往市區。而年輕的我們沒有多餘資產,於是先在都市郊區的舊公寓租一個灰色的落腳空間,等存夠了錢,再如寄居蟹換殼般遷至更舒適、更接近市中心的棲身處。上述遷移歷程於台北隨處可見,一切似乎理所當然,逐夢失敗大不了就回到家鄉。然而,這段歷程對不少人而言是傾盡全力的賭注,且不僅屬於一個都市、一個年齡層、一個國家,它是世界各地共同發生的龐大現象,是都市化浪潮下的劇烈底躁。《環球郵報》的專欄作家 Doug Saunders 明確點出,後人對二十一世紀最鮮明的記憶,除了氣候變遷以外,大概就是人類最終階段的大遷徙,這是一項從鄉間移至城市的遷徙,且涵蓋人數約為全球人口的三分之一。

  Doug Saunders 察覺由鄉間前往城市的人們,在世界各地造就了極相似的都市空間,不論該地位於開發中貧窮地區,還是西方大都會區。而這些都市空間,Doug Saunders 透過橫跨五大洲的城市與鄉村去驗證與收集範例,寫成

  《Arrival City》一書,中文翻譯為《落腳城市》。「落腳城市」即是人們前往都市的過渡性空間,也就是通往都市的中繼站。這些過渡地帶,有時被稱為貧民窟,有時是違建聚落,因此可能會被剷除或驅逐。然而落腳城市絕不僅是都市邊緣的一小塊灰色地帶,它可能是下一波暴力衝突的發生地,也可能是下一波經濟與文化繁榮的誕生地。將走上哪一條道路,常取決於政府是否能注意到這樣的發展,是否採取相對應的行動。

都市夾縫中如何生存?

  搬遷至都市的原因,除了為夢想以外,往往是源自貧窮,有時鄉村生活遠不如我們想像的愜意,僅依靠農作物常不足以維持生活。《落腳城市》舉的第一個例子即是1995年位於中國重慶的都市村莊,名為「六公里」,為離開鄉下的人們自行建構而成的聚落。在外人眼中,六公里是個髒亂的貧民窟,汙水從水泥地湧出,流過房屋周圍,再匯入河流,頭頂上是錯縱的黑色電線與搖搖欲墜的鐵皮屋頂,勞碌的人們擠滿巷道。但如果我們拿起放大鏡,往每一扇不牢固的窗戶探去,便可看見六公里的本質。這扇窗戶不斷傳出吵鬧聲響,且散發著杉木香味,是王先生的木桶工廠兼住家;隔壁扇窗戶裡頭,有二十名員工正製造著鐵欄杆;再隔壁是塑鋼窗戶生產廠等。這裡生活空間狹小,可住在此地的人們持續賺錢,將錢寄回故鄉供養父母、供兒子念書,再努力存錢,將妻兒接過來一同打拼,期望多年後買下自己的公寓,舉家離開六公里。他們說:「在這裡,你只要找對了謀生方式,九成可以讓你的子孫獲得成功的機會,在鄉下,你只能努力填飽肚子。」穿過一扇扇窗戶,我們看見落腳城市的本質是「希望」。

  從六公里的例子可以發現,落腳城市充滿臨時拼湊的色彩,同時變化不休。除此之外,聚落持續聯繫著兩個方向。它一方面與原鄉保有長久而緊密的聯繫,人員、金錢、知識的往返流動不息,村裡老年人因此得以獲得照顧、年輕人得以獲得教育,也促進下一波原鄉居民的遷徙。另一方面,落腳城市也和既有都市有著深切聯繫。它是一個社會晉升的重要管道,居民們謀取機會把自己和後代推向中心,以求與「世界」產生連結。

二、於東台灣至西部的漂流——都市原住民聚落

  接著,我們將眼光從世界拉回台灣,雖然台灣土地狹小,不容易產生如中國、中南美洲般龐大的落腳城市,但仍然有類似的群體遷移,例如隨政治因素而形成的眷村,以及在台灣經濟起飛歷程裡,佔有一席重要之地的都市原住民。

  都市原住民的廣泛定義,指從傳統居地遷移至都市並長期居住的原住民及其後代。根據戶政統計,至 2025 年都市原住民人數佔原住民總人口 51.83%,超過其總人口數的一半。然而這段遷移,卻如被棄置歷史洪流外的小石子被忽視。

再見原鄉,遷移至都市的原因

  這是由《ina,太陽的城市》所描述的故事。民國57年,漢人以優勢資本於部落開設米店,開始賒帳獵穀模式,使女孩法拉漢的母親只賒一斤米,卻要還給老闆許多包漂亮的穀子。於是法拉漢國小時即充當償還米債的米店長工,畢業後再到池上工作,等到籌措足夠的北上發展預備金後,輾轉來到士林的洋娃娃工廠做生產線女工,期望換取更好的生活,這是法拉漢來到「自由台北」的第一站。

  上述只是其中之一的例子,整體而言原住民從原鄉遷移至都市的原因,與農村人口向外遷徙相同。原鄉推力有貧窮、就業機會不足、土地流失、教育資源不均等,相對地都市拉力為更多就業與教育機會、高報酬工作、對五光十色生活的嚮往諸如此類。然而與農村人口外移最大的差異在於,原住民族的遷移不只是空間上的移動,同時也是文化與族群界限的遷移

  原住民來到都市後,多從事非技術性勞力工作,板模工、建築工等營造業更是常見,不論是尋常的高樓、高速公路、如宮殿般的國家戲劇院都曾有他們飛簷走壁的身影。他們無力於市區中心承租屋子,因此工寮、員工宿舍成為暫時居住地。然而並不是所有公司都提供住所,且他們除了需要一個休息空間,更重要的是有一個能安身立命、與親友族人聯繫的「家」。於是都市原住民常選擇在都市邊緣山區、河岸地自建住宅,形成原住民部落。這樣的部落並不少,例如汐止山光社區、新店小碧潭社區、三峽三鶯部落,高雄拉瓦克部落等。

建造了城市,卻被城市驅逐——三鶯部落

  然而這些自行建造的部落大多是非正式住宅,也就是違建,部落的合法性遊走於模糊邊緣,似乎以非正式的態度受到承認,卻要時刻承受可能被拆遷的壓力,居住其中的族人們無不膽戰心驚。目前全台都市原住民部落約有13座,以下以最為人知的三鶯部落為例,說明都市部落的處境、可能遭遇的困難及解決方法。

  位於國立台北大學三峽校區附近,矗立42棟整齊劃一的獨棟房屋,這是全台首例合法的都市型部落——三鶯部落。看似原住民與政府雙贏的美好結局,卻是以居民的血淚換得。約莫在1980年代,許多來到北部打拼的阿美族人由於難以承擔都市的高房租,於是尋找和原鄉相仿的河岸地,以鐵皮、木材等建築剩材親手搭建房舍,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新部落,渴望能有一個與原鄉相似的家。族人們聚攏起來,讓彼此在異地有了親密的互助體系,部落內有部落會議及頭目制度,那是既有法令、制度無法提供的。然而三鶯部落位於行水區,簡而言之即河川流經的區域,且颱風侵襲時有安全疑慮,這使當時的台北縣政府依水利法強制拆遷,巨大怪手無情地開進部落,轟隆一聲,族人們日夜生活的屋子瞬間變成一地的廢材。居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將憤怒與痛苦化為力量重新搭建房舍,就這樣違法搭建、依法拆除、再度違法搭建,不斷惡性循環。

集體剃髮抗爭——一切轉折的起點

  2008 年 2 月 19 日,是三鶯部落第七次遭到台北縣政府拆除,同年11月政府再次張貼拆除公告,居民們不願重複那場猶新的慘痛記憶,於是重新思考抗爭的可能,並正式成立自救會。在其他社運協助下,他們前往台北縣政府以集體落髮揭開抗爭序幕,並陸續獲得其他知名人士的支持。

  經過長達八年與政府的協商和抗爭,終於在 2016 確立了創新的「333模式」並動工,即政府將部落拆除,並協助族人在異地將部落重建,其資金由族人自行籌款、族人向銀行貸款、政府補助款三方平均分擔,但家屋產權屬於部落所有,居民必須向部落承租。期間雖然遭遇資金難以籌備的困境,但族人們終於在 2018 年正式入住,新部落名為「三峽原住民族生活文化園區」,成為全台首例合法都市型部落。

  三鶯部落的重建成功,也鼓勵了新店溪州部落,使其在原地重建,以及近期高雄的拉瓦克部落也搬離至異地重建,但如今仍有許多都市部落持續與政府抗爭。都市原住民的落腳城市議題絕不是已過去的歷史,它是現在進行式,那一幢幢平房是無數族人生長、依傍、聚會、舉行慶典、感受溫情與愛的——他們的家。

堆積在角落的苦難,從來沒有消失

  《ina,太陽的城市》最後寫道:「臺灣都原經歷過漫長的苦路,僅只換成了跨國移工後續背起的社會不平等十字架。苦難沒有消失吶。受難者的勇氣沒有消失吶。」跨國移工為了金錢、為了子女來到臺灣,臺灣無非也是他們另種型態的落腳城市。他們所居住的環境、所受到待遇、所背負的歧視等,都值得被關注與省思。進入都市謀生的人們,所經歷的苦難如灰塵般堆積在角落,沒有消失,蜷縮在氣派高樓陰影下的落腳城市,也一直存在。

三、無法停止漂泊的心靈——被消失的街景

  行人與車輛匆忙來往的鋼鐵叢林裡,偶爾會飄出這樣的感嘆:「最近這裡好像要新蓋捷運耶!部分店家似乎因為這樣要搬離。」「我從小到吃到大的老字號麵店因為承擔不了租金熄燈了,好捨不得。」「怎麼才一陣子沒經過這裡,那棟老公寓就被拆除了。」明明住在這裡,但記憶中的街道總是模糊,無法與眼前景象對焦。明明安定,卻像在水面上漂浮。

  只要是生活在都市,相信多少都曾有相似的感受。都市的一切總是迅速變換,我們不曉得兒時常路過的文具店,下一秒會不會因為租金提高而倒閉,不曉得這次新開的飲料店能撐多久,不曉得對面的舊平房會不會突然變成高樓,諷刺的是在工地辛勞的或許是上述寄居在落腳城市的臉孔,而所謂「往美好的未來前進」又是個不得不的選項。我們安穩地身處其中,卻焦躁於什麼也留不住,如同今日書局、波波恰恰、政政小廚的消失,我們似乎只能感嘆,又或者根本沒發現「消失」。

《天橋不見了》,怎麼辦?

  在蔡明亮《天橋不見了》的這部電影裡,便精準的呈現台北或都市居民的某種「失落感」,似乎有東西不斷遺失。與片名相同,電影裡的女主角陳湘琪剛從國外回到台北,卻發現從前熟悉的天橋不見了,連帶著在天橋上擺攤的那個想尋找人也不見了。湘琪頓時不知道該怎麼過馬路,於是驚險地直接穿越車道,而警察只是攔下並回答:「沒有天橋要走地下道啊!」湘琪問:「請問天橋是什麼時候拆的?」「喔那我不知道。」她走天橋的習慣因為天橋的消失而被抹滅,如同我們的日常隨著環境的更替而改變,生活的痕跡被變化不休的都市輕易抹除。此外電影中湘琪不斷掉落東西,再低頭拾起,最後連身分證也弄丟了,隱喻當都市只管往前時,我們的身分也在不斷遺失,我們不曉得自己從哪裡來、身處在哪裡,因為任何用來定位的東西也許在下一秒就會不見。

  讀到這裡你也許會感到悲傷無解,但導演在最後似乎給了一個溫柔的解答。電影最後一個鏡頭是長達兩分鐘的藍天白雲,搭配著老歌 〈南屏晚鐘〉。鏡頭完全不動,只有雲朵自在緩慢地飄著,不曉得正閱讀文字的你會不會對這個畫面感到一絲陌生。整部電影裡湘琪一直在找東西,或所有人都在低頭向前走,然而所有事物都在變化的同時,有一樣東西如此簡單而一直存在,只要停下腳步——抬頭——就可能看的見。

結語:我在都市搭建了一座木屋

  不論是拉著行李遷移至都市的灰色地帶, 為了晉升至世界中心在落腳城市打拼;或是於城市邊緣用木材與板模建造房舍,為了守護家園持續與政府抗爭;亦或早已安身於都會區,卻因身旁景物不斷更替而被改變了日常。也許存在於都市注定會讓我們漂泊,身體或心靈遠離熟悉的軌跡,但我們能嘗試抓住某些不變的事物。如同蔡明亮的回答是藍天白雲,而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答案。也許是拿起相機按下快門,將路途中的景象一幕一幕保存於抽屜;也許是執起筆書寫心情,將感受像褐色落葉一樣,壓進厚重日記裡。不論是人正在遷移或都市正在變換,我們能試著在漂流中收集一些枝幹,將枝幹搭建成一座小木屋住進,也許這座木屋是對世事變換的抵抗,而那是在灰色鋼筋叢林裡最安穩的所在。

而離開家鄉來台北讀書的我,算不算一種漂泊?

我翻開充滿皺褶的日記,那是我親手建造的木屋,它幫我留住家門外野貓的可愛花色、屬於中部的無雲晴天、已搬遷的安九「幸福蛋餅」的焦香。只要還能憶起,就不算消失吧!就像水面擾動,但倒影依舊還在。我這麼想。


—————————————————————

參考資料

專書:

  1. 陳信宏(譯)(2011)。落腳城市。臺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Doug Saunders,2010)

  2. 趙慧琳(2025)。ina,太陽的城市。新北市:斑馬線文庫有限公司。

論文:

  1. 許雯錚 (2004)。都市原住民之遷徙與回流.。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社會工作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 江一豪(2010)。部落,在都市擴張的空間鬥爭中誕生。文化研究學會

  3. 沈凡筠(2015)。都市原住民移入國宅的遷移經驗——以阿美族三鶯部落為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社會工作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網站:

  1. 國家文化記憶庫 https://tcmb.culture.tw/zh-tw

  2. 臺灣原住民族事典 https://aborgpedia.alcd.center/detail?id=11880&search=&cat=0&race=0&writer=

  3. 朱立群。 (2009,3月)。流浪到橋下──三鶯「都原」的故事。台灣光華雜誌。 https://www.taiwan-panorama.com/Articles/Details?Guid=964b78db-ea7b-4231-8006-65c1266f00ff&CatId=11&postname=%E6%B5%81%E6%B5%AA%E5%88%B0%E6%A9%8B%E4%B8%8B%E2%94%80%E2%94%80%E4%B8%89%E9%B6%AF%E3%80%8C%E9%83%BD%E5%8E%9F%E3%80%8D%E7%9A%84%E6%95%85%E4%BA%8B&srsltid=AfmBOopY-udfP0sV6wLc-lRTJ4P-NVfhfcH_cN1OENtiy417gYfGSnT0

  4. 孫俊憲。(2024,3月24日。)不捨!高雄拉瓦克部落 最後1戶點交拆遷。原視新聞網 。 https://news.ipcf.org.tw/118537

  5. 劉政暉。 (2020, 11月30日)。 看見「都市原住民」的真實故事:苦勞締造臺灣經濟奇蹟,卻被「過河拆橋」的無名英雄們。換日線。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4229

  6. 郭志榮 ,張光宗。(2018,5月21日)。 拉瓦克的城市家園|城市原住民部落的拆遷問題。我們的島。 https://ourisland.pts.org.tw/content/2775

  7. 林雨佑。(2017,10月24日)。社會住宅大轉彎:溪洲部落重建之路。報導者。 https://www.twreporter.org/a/urban-aborigine-shijoutribe

  8. 林雨佑。 (2016,10月20日)。台灣第一個都市型部落誕生:三鶯部落「333模式」的異地重建想像。報導者。https://www.twreporter.org/a/urban-sanyingtribe

影片:

  1. 《新聞思想啟》 201集 Part3 都市原住民 邊陲求生存 非法聚落 協商尋求解套

  2. 《新聞思想啟》 第100集-Part3 三鶯部落 城市邊陲造家 合法首例 居住權抗爭路


日期

05/13/26

撰文

胡華宴 / 影像:邱晨

類別

主題專欄

廣告欄

這裡還是空的! :O


Create a free website with Framer, the website builder loved by startups, designers and agenc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