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熱專欄

預熱專欄三|一場輕盈又悲傷的冒險:《大濛》

「霧散了

景物終於清晰

但是

為什麼都含著眼淚」——超級大國民

白色恐怖電影的新可能

大濛講述了民國43年(1954年),15歲的嘉義農家少女阿月為了幫在台北的哥哥收屍,獨自踏上的旅程。綜觀白色恐怖電影,每一部片都各具不同張力,無論是《悲情城市》侯孝賢導演長鏡頭下平靜疏離的凝視語言;《超級大國民》關於一位政治犯的罪惡感與贖罪情緒;《返校》中時代的恐怖與壓抑氣息。當鏡頭再次對準描寫1950年代的《大濛》時,我們是否有其他路線可以走?導演陳玉勳給出了新的答案,《大濛》使用了一種更為細膩、克制的張力完成敘事。他選擇了「陪伴」作為姿態,陪伴只想要領回哥哥遺體的少女阿月,也陪伴當年每一位被權威籠罩的普通人。

於是,在《大濛》中,不見歷史的骨脈,只能看見細微的肌理。無論是經由日曬黝黑的肌膚,對口音、台灣百姓型態的掌握。讓《大濛》在歷史題材中脫穎而出的,是對於「小」的堅持,小人物、小細節,造就《大濛》的人文光輝。他忠誠地呈現人在極限環境下的具體選擇,無論是佔小便宜、善良、妥協、互助還是求生,在留白之中,歷史的沈重與人性的幽微光輝無聲的向觀眾傳遞。

少女的冒險旅程:

導演陳玉勳使用了類似公路電影的敘事模式,使少女阿月踏上一趟尋覓的旅程。公路電影的旨意在於在一段具體的旅程中,經由外界的介入與干擾,讓主人翁自身不斷翻攪對於世界的認知,這種使途中遭遇各種人事物的介入,主人翁的自身不斷接受考驗,不斷地翻攪自我對世界的認知。我們在電影中跟著阿月北上進入台北,與老兵趙公道經歷每一個場景的成長洗禮,從而一窺阿月的成長史與,慢慢撥開屬於小人物的歷史面紗。

冒險的路上

在典型的冒險敘事中,主角總會遇到一位看盡滄桑的導師或盟友,但在《大濛》這場歷史的荒野冒險裡,阿月遇到的卻是命運更為弔詭的「他者」——一位背負著流離身世的老兵趙公道。這場冒險最動人的張力,並非來自與強權的對抗,而是這兩個同樣被政治傷害的小人物是如何相聚,組成一道共同的命運。沒有安排煽情的對白來和解差異,反而使用口音的詼諧化解兩人的不同,且透過「分享」——或許是乾冷的蕃薯,或是在狹窄的小屋中賭博籌錢贖屍的經驗。在這場尋屍的冒險中,外省老兵並非異族,而是一個同樣在歷史中漂泊的小人物。這樣的安排提升了整場冒險的格局:阿濛的冒險不只是為了帶哥哥回家,更是在這段充滿敵意、不確定的旅途上,學會了在霧中指認出另一座孤島。他們之間的連結,是基於單純的人情光輝。在恐懼體制之下,人民之間的連結反而成為重建身份的開始。跨越族群的微光,讓這場濕漉漉的公路旅行,在殘酷的歷史底色下,滲出了一種近乎卑微卻無比堅韌的溫情。

《大濛》的敘事核心建立在「失語」的雙重隱喻中。透過細節的堆疊——如當鋪前的逡巡身影與少女懷中沉重的包袱。影片成功將時代壓抑轉化為視覺符號,攝影風格傾向於將人物疏離於廣闊的時空背景下,凸顯了歷史動盪中個體的渺小。並且使用低彩度的畫面,營造彷彿被霧籠罩的世界。而電影對「歸屬感」進行了徹底的解構與重組:當實體意義上的家園(兄長的遺體、遙不可及的故鄉)崩解後,情感的寄託轉向了個體間的流動性依存。「家」的意義已從地理坐標轉化為流動的、人與人之間短暫卻真實的依存。

這種在陰霾籠罩下展現的微小光芒,發亮的動力似乎不是真相,而是威權陰影下最堅韌的人性。這也是《大濛》之所以感人之處,人的命運在大時代下是如此不安,以至於希望與溫情能在陰霾的籠罩下,像螢火蟲一般,渺小卻也能照亮暗夜。在電影的開頭與結尾,哥哥阿雲寓言故事以不同版本重複出現。最後想要改變世界的阿迷發現自己沒有變成雲,而是變成霧,白濛濛的一片濛霧,時間到了,霧就散去了。無論是雲是霧,都不要忘記那片風景。我們相信愛和勇氣,會讓我們遇到公道,揭露真相。相信時間轉動後,大霧會散去,留下清澈的心。

大濛只與我們講一個故事,關於記憶、歷史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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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日期

02/28/26

撰文

李芸婕

類別

預熱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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