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熱專欄二｜聽你在「鬼」扯

人鬼殊途沒有輸！鬼魅書寫下的逆倫與背德

鬼故事一直是文學中廣受歡迎的題材和筆法，作者常常會利用鬼魂遊蕩於陽界之外、超脫於律法限制等特點，將內心難以抒發的情感和主題藉由某雙透明、冰涼的手呈現於文章中，王德威的〈魂兮歸來〉篇中提到：「鬼魅流竄於人間，提醒我們歷史的裂變創傷，總是未有盡時。跨越肉身及時空的限制，消逝的記憶及破毀的人間關係去而復返，正如鬼魅的幽幽歸來。」由此可知鬼魅從古至今便遊蕩在無數墨黑鉛字的縫隙之中，那抹陰涼背負著除了恐怖、驚嚇以外更深沉的意義。

而正如我們對幽魂的想像，它們常常會徘徊在社會的陰影處，伺機而動地鑽入某個邊緣化的角色口中，獨立於倫理與道德之外的鬼漸漸尾隨在那些困於陰暗的群體身後，歇斯底里、皮開肉綻地還魂、詛咒、報仇，吐出那背德、逆倫的扭曲故事。

鬼影幢幢：魅力

文學中的鬼魅形象或頑皮或陰戾，或糾纏或渡化，成大外文系教授林明澤曾指出，鬼故事之所以令人害怕，並非「故事單純有鬼」這麼簡單，人們所害怕的是那陷落於失序、危險、令人不安的世界，換而言之，鬼魅打破了日常生活的制式，所有寧靜被翻轉，我們似乎被迫面對那深藏於心底的陰影，可能是一次的惡作劇、有心的謊話，無以名狀的真相或是難以言說的慾望，鬼魅伸手，所有秩序不安，血淋淋被剜出的心臟無處可避，「人世間苦難之處，就是鬼魅現形之時」。黃麗群在Openbook·閱讀隨身聽EP3中提到，「說故事有個意義是對遠方揣測，用心靈拓展物理性的限制。」我們對鬼故事的著迷，或許是當艷紅的心臟不斷跳動時，我們終於可以拋卻現實的疲弱、頹喪、臃腫、空乏，戀痛般著迷那令人不安的存在，彷彿握住那曾遙不可及的脈搏……

陰影邊境：放逐

而在鬼魅往往現形在那陰暗潮濕之處，藏著一群被主流價值觀、社會規範所放逐的「鬼」，他們或許有著常人的外表，但卻被各種形式的暴力降咒，在世人眼中鼻青臉腫、披頭散髮，進而避諱、恐懼，成形為鬼，一部分的鬼們怨氣頗深，於是鑽進了文字的咒枷，寫出扭曲晦澀的情感。

「只要一想到兩人在一起，瞬間一反射，都是想到死。」

敘事者為什麼會想死？因為她是女生。她是女生為什麼會想死？因為她愛上另一個女生。

在異性戀的體制下，同性戀者被扭曲、被妖魔化，我們不難發現同性戀總是被隱約某種氛圍屏除在外，那是某種結界，異性戀的符咒，專門讓社會內部的「鬼魅」顯像，進而以各種手段淨化、使其安然歸西，重回陽光普照的異性戀世界，若法力高強、怨念極深，那便視為髒汙，流放至邊界，同性戀者在無力之下害怕遺忘自己的存在，開始藉由「怪胎展演」來抗拒那淨化咒下對自我的消除、抹滅。

「怪胎展演」的定義簡而言之是「恥辱與驕傲、恥辱與自我誇耀」，鬼們反駁著社會既定規則，歇斯底里般剖開自己，用暴力鎮壓暴力，同性戀的愛戀因此常用某種怪胎的形式呈現，而在文學中，耽美（BL／GL）作品中所使用的「人鬼戀」、「鬼鬼戀」題材因而扭曲、盛放。

為什麼女生愛上女生會想死？除了異性戀的凝視下，同性戀者總在那目光中產生某種驅逐之感和必死的決心，鬼魅那荒誕不經、遊蕩漂流的特質或許可以容納那些炙熱的愛意，我們將目光移向耽美作品中常見的題材：吸血鬼。

吸血鬼最早的起源並不可考，在許多文學作品中，他們往往美艷、帶著蠱惑的魅力，高高立起的黑色斗篷、蒼白如雕塑的精緻臉孔、深邃如海的眼眸、唇間銳利的白色犬齒，他們只在夜晚出現，冰涼的雙唇親吻著你仰直的脖頸，直到太陽升起，他們又將隱沒至黑暗，那邊境的古堡。

而吸血鬼的種種禁制和隱喻，隨著那尖牙的刺入開始和同性之戀連結，被太陽放逐的吸血鬼和被社會放逐的同性戀，他們都躲在陰影之下，卻仍保有那股嗜血的衝動，無法控制，正如同同性愛的先天障礙，矛盾的快感，渴望又自責。

而在洪凌〈發燒〉文中，吸血鬼少女那尖牙誘惑了原先的異性戀者，彷彿打破了那層佈滿荊棘的枷鎖，吸血鬼少女在吸取猩紅體液的過程中，將死在墮胎手術檯上的對方體內那未成胎型的組織物貪婪且溫柔地含入口中，這種幾乎怪胎般的「背德」、「逆倫」，成了同性之愛藉由吸血鬼的鬼魅意象下吶喊的反叛與快感。

內心有鬼：戀人魂

鬼從未遠去，他隱身於陰暗，遊蕩於文學，進而讓我們得以藉這些被附身的文字探索心靈的遠方，所有的鬼皆是魂，而起於恨，起於愛，在〈幸福鬼屋〉文中，敘述者自豪地告訴自己的同性愛人：「即便她稱呼她為『我的鬼』，她們永遠不會是鬼。」

為什麼呢？本文標題中的「逆倫」與「背德」聳動，如一部賣座的鬼片，但當雙眼適應黑暗，我們終將看清那些陰影中的面孔，他／她們十指緊扣，面容燦爛，倫理與道德從不是永恆的陽光，「因為不管社會如何譴責她們，她們還是自己，是很難死的。」她們或許是鬼，或許不是，有一天他／她們總會走在陽光之下，腳下有道好長好長的影子。

「心裡有鬼嗎？那是戀人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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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王德威：〈魂兮歸來〉，《歷史與怪獸》（台北：麥田，2004），頁230。

2.  林義宏：〈鬼故事不退流行，現代世界為何依舊鬼影幢幢？成大林明澤談「鬼魅敘事」〉，《人文·島嶼》，2025-10-15。

3.  閱讀隨身聽：〈黃麗群／船遲又遇打頭風，關於一個人旅行的那些事〉，〈閱讀隨身聽EP3〉，2019-07-23。

4. 張亦絢：〈性愛故事〉，《壞掉時候》（台北：麥田，2001），頁100。

5.  劉亮雅：〈鬼魅書寫：台灣女同性戀小說中的創傷與怪胎展演〉，《中外文學》33期（2004年6月），頁176。

6.  王乃萱：《暗夜中盛開的紅薔薇：台灣吸血鬼BL小說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台灣語文學系，2016），頁50。

7.  劉亮雅：〈洪凌的《肢解異獸》與《異端吸血鬼列傳》中的情慾與性別〉，《中外文學》25期（1996年6月），頁31～32。

8.  張亦絢：〈幸福鬼屋〉，《壞掉時候》（台北：麥田，2001），頁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