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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快報|遺憾、抉擇與哀悼——電影裡奧菲斯神話的化用
「神話是眾人的夢,夢是私人的神話。」——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
神話並不純然是前人們的喃喃自語,而是對心靈的隱喻,其存在與延續、不斷再造,為人類文明、宇宙萬物灌注了某種生命力。人類的日常生活中反覆翻湧著某種共性,如愛、如恨、如離別,文明不斷重演著神話的命題,等待靈魂碰撞而產生新事件的契機。可以說是——人們將神話投射於自身生命經驗,當個體能與宇宙接軌,我們便能在無盡的思考中逐步建構可能的未來,在反覆探尋活著的經驗時,使自身於純物質空間的生活更臻豐富。
正是因為神話具此特性,故在藝術層面常有其衍生之創作,如戲劇、文學、影視,創作者們的生活經驗有千萬種可能性,但情感本身卻總有相似,藝術透過媒介講述著他者的人生,與此同時神話裡的情感如潮水般湧動,輕柔地將靈魂接住,觀者與敘事者由此共鳴;亦或是部分電影製作人透過古老神話元素,開展電影不同的可能,得以加入更多超現實與詮釋性的內容。而在諸多神話中,奧菲斯(Orpheus)的神話故事即為一常見之引用。
奧菲斯神話
奧菲斯(Orpheus)是太陽神阿波羅(Apollo)與謬思女神卡利歐碧(Calliope)的兒子,具有極高的藝術天份,因此阿波羅將荷米斯(Hermes)送給祂的七弦琴轉送予奧菲斯。其音樂才華在神話中有諸多記載,不論人、神、動物均會被其樂音所感動。甚至曾將偏離航道的英雄與船員從海妖手中救回。
後來奧菲斯遇到了他的戀人——尤麗狄絲(Eurydice),他們很快的結了婚,然而好景不長,一日尤麗狄絲走到河邊要去找奧菲斯時(也有版本的說法是,婚禮過後尤麗狄絲和伴娘走過草原時),經過草叢邊卻不小心踩到了毒蛇,毒蛇立刻咬了她的腳踝,不久,尤麗狄絲就因為中毒而身亡。
奧菲斯非常傷心。他無法忍受喪妻的傷悲,所以決定到冥界一趟,把尤麗狄絲救回來。到了冥界以後,他奏起七弦琴,使得幽魂停止活動、地獄犬卸下戒備、復仇女神流下淚水,無人能拒絕他的任何要求,冥王將尤麗狄絲交給奧菲斯,但有一個條件:在走回人間的整個過程中,他都不能回頭看尤麗狄絲一眼,一直要等到回返人間,他才能回頭看他的妻子。於是夫妻倆穿過冥界大門,一路不停往上爬,奧菲斯知道妻子就在身後,他強忍著想回頭的渴望,而當他終於踏出灰暗地帶時,立刻轉身尋找妻子的身影,然而他轉得太快了,他的妻子還站在昏暗的洞穴裡,就在那一瞬間,她再次落入黑暗的甬道。奧菲斯再次衝回冥界,卻被攔下,只能帶著極度的寂寞,回到人間。
電影裡的化用:《燃燒女子的畫像》
在諸多引用此神話的作品中,法國導演Celine Sciamma《燃燒女子的畫像》,屬實是相當經典之作,故事是關於18世紀的歐洲,一位年輕女畫家瑪莉安收到委託,要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為富家千金艾洛伊繪製肖像畫,於是瑪莉安假裝是艾洛伊的朋友,把握機會靠近她,並暗中觀察她,而在這樣凝視與被凝視的關係下,一段在時空背景下不可言說的戀愛也悄悄拉扯、滋生。電影中使用畫家與畫像之元素,為後續神話的容納、化用,建構了一恰到好處的空間。眼睛至此成為不可忽略的感官,電影中後段艾洛伊終於答應要讓瑪莉安為自己作畫,因此瑪莉安凝視著艾洛伊的同時她也正在被凝視著,而當一個人的愛意流淌,眼睛就成為——靈魂交匯的地方。看人、看畫、看電影等等「觀看」的行為,受制於的創作者的情感外,也受制於觀者的情感,因此眼神的交流就更顯得至關重要。
女孩們在電影裡爭論著奧菲斯的故事,艾洛伊能夠理解的原因是「這不是情人的選擇,而是詩人的。」,瑪莉安看著艾洛伊說,也許奧菲斯的回頭「不是情人的選擇,而是詩人的。」,是詩人主宰了兩個人物的結局。而對此,艾洛伊回覆:「也許不是他轉過頭,而是她喊了『回過頭』。」,故事中回過頭就是失去的理由,從情人的、從詩人的角度來看,前者較像是因為近乎痴狂的愛,才寧可付上永不相見的代價,也要在最渴望的瞬間抓緊所愛;後者則像是詩人以文字留住瞬間一般,在回過頭時訴說了抵過千言萬語的道別,將所愛之人留在永恆的回憶裡。
電影的最後,兩人終究還是走向不可抗力的分離,結束在瑪莉安推門走出的回首,無論導演設計之手法是為了將其作為意象的展現,抑或是真正發生之情節,都以「再看一眼」確認了「永遠分別」,即是回應了奧菲斯與尤麗狄絲的故事。承前文,若瑪莉安做出的是詩人的選擇,那麼詩人的選擇凌駕於戀人的選擇之上,正是如同神話中奧菲斯在過去在未來將不會有任何時刻比那時更灼熱而專注地惦念著自己的愛人,作為畫家的瑪莉安亦然,就只能親手去催生,也就是親手去毀滅。那個美既因其之緊連著消亡,亦因其恰恰來自消亡本身。
電影裡的化用:《哈姆奈特》
而2025的金馬影展也選映了同樣提到這段希臘悲劇的電影,趙婷導演的《哈姆奈特》談論了離別的課題,電影講述1580年的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的創作起源,他遇見自由奔放的艾格妮絲,兩人深受對方吸引,展開一段戀情,並迅速步入婚姻,與三個孩子過著幸福的生活。但當遠在倫敦的威廉戲劇事業迅速發展之際,艾格妮絲卻必須獨自撐起他們的家庭。突如其來的悲劇,讓這對夫妻曾經堅不可摧的羈絆就此受到嚴峻考驗,而這段經歷,也造就了莎士比亞的不朽傑作────〈哈姆雷特〉。
舞台劇《哈姆雷特》當中,王子死前留下的最後話語「一切皆歸寂靜。」,也回扣了奧菲斯神話中,奧菲斯最後回頭的猜想。當他與妻子沿著灰暗的洞穴往上爬時,除了自己的心跳、妻子的腳步聲與喘息以外,再無其他聲音。而在電影中,莎士比亞的家、艾格妮絲生產的洞穴、以及最後一場戲中,劇場舞台上象徵通往冥界的門也是相對安靜之處。黑暗之中視覺以外的感官同時被放大,寂靜之中,伴隨而來的是未知的恐懼。
正是在面對未知時人們更加患得患失,迫切渴望抓住身邊摯愛,不願就此訣別。
於此化用奧菲斯典故,在電影中更像是代表著一種釋然,以及對哀悼本身的解釋,當人終於勇於面對死亡與離別,回頭的那一瞬就成為永恆,奧菲斯悲劇裡的詛咒如鬆脫的枷鎖落地。生與死固然對立,但不論是走入冥界或是留在人間承受離別必然造就的苦痛,他們終究會回頭再見對方,而那一眼所代表的意義已然足夠。當艾格妮絲意識到兒子的死被丈夫化作戲劇這件事本身其實是他面對離別時的處理方式,而哈姆奈特之死將因此而能被永久傳唱,於是她破涕微笑,伸出手回應台上的演員,愛終將永存而歷久不衰。
結語:奧菲斯神話於電影化用之下的隱喻
奧菲斯於前文所述兩部電影中的化用有所差異,也帶有其相同之處——在《燃燒女子的畫像》中,更像是一種毀滅式的、創作者獨有的熾熱,如篝火燃燒發出的劈啪聲,火光終歸熄滅,而留下的餘溫恰好足夠創作者沉溺於反身挖掘自己,探尋出其所能及之深度,將其轉換成唯有自身能表達出的形式或樣態。而《哈姆奈特》之中更像是一種對失去感到哀悼、而後好好道別的釋懷,我們終歸要帶著傷痛繼續活下去,並試圖習慣無止盡的失去。兩部電影之間的共性則在於,人免不了要面臨離別。差別只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離別本身,抑或是導演期望我們透過故事理解其對相同事物之看法。恰如前文,創作者的生活有千萬種可能,導演觀看的角度透過角色台詞與神話本身而得以傳遞,而留給讀者的不過是疑問——我們的抉擇是否會如電影一般回頭,隨後擁抱這般的痕跡,或是帶著不再完整卻也更加完整的自己繼續生活?當思緒透過神話本身纏繞、與另一端的人交會,至此,便是創作者與觀者之共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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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Joseph Campbell:《神話的力量》(新北市:立緒文化,2015年1月),頁59。
Edith Hamilton:《希臘羅馬神話:永恆的諸神、英雄、愛情與冒險故事》(臺北市:漫遊者文化,2015年1月),頁133-138。
日期
12/21/25
撰文
中文系 施少涵
類別
藝文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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