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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通靈的解夢方式？從敘事治療看村上春樹的「夢物語」

村上春樹曾說「創作的妙處就在於，你可以醒著做夢。如果真是夢，你無法控制它。寫書時你是醒著的，你可以選擇時間、長短、一切。⋯⋯如果是真的夢，就無法這麼做。」

創作確實如醒著作夢，無論繪畫、寫作或音樂，透過創作，作者重新經驗過往記憶與感官體驗，從現實中撈起細碎、混雜且無意義的碎片，進而編織有序的故事。

村上迷也不難發現，除了現實裡的書寫行為，村上的小說同樣體現出如夢的情節發展。有時主角逛個圖書館就莫名被監禁起來、有時自己和影子會分離開來對話，又或是羊男、老鼠和Little people帶領我們穿越一個又一個的奇幻世界。

這便使「一千個人有一千個村上春樹」，人人按自己的方便和所願扯下小說身上譬喻和象徵的包裹，閱讀如解夢般成為一種困境或自我滿足：不解的將其情色性內容指控為對女性的剝削、或將超現實情節冠上徒有其表的荒誕；誤解的則說作家是唯一了解自己的人，以為小說核心是心靈雞湯。

於是，問題也就來了——作為一個小說讀者，我們應該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與思維，才能在尊重作品的前提下帶走屬於自己的意義呢？「內在的閱讀」或許能給出一個方向。

內在的閱讀

這個由榮格派分析家沃夫岡（Wolfgang Giegerich）提出的方法論，認為應由夢的內在去接近夢，將夢視為未知世界，而非用作夢者的生活或聯想來解釋夢。

類比在創作上，若只從作者的經驗、本人評論來說明作品，將忽視虛構原本所具有的脈絡和象徵意義。類比在小說上，提醒了我們應避免從情節的外顯特徵進行解讀，將虛構等同於真實作扭曲的聯繫。

村上的小說尤其適合這樣的閱讀觀點，與傳統的英雄旅程不同，書中的人物沒有一個明確需要解決或戰鬥的對象，他們原本就是分散疏離的個人，圍繞他們的是強烈的無意義和疏離感。

以《發條鳥年代記》為例，主人公岡田亨頻繁出入一口廢棄住宅的井，作為真實與虛構交界的黑暗空間，井彷彿解構時空的制限，使他失去對肉體的視覺掌握，離意識更近了些，岡田也產生了轉變，最後利用井進到異界打死「綁架」妻子的綿谷昇。

或《海邊的卡夫卡》面對「弒父」、「與母親和姊姊交合」詛咒而離家出走的少年卡夫卡，在末尾的橋段獨自一人走入森林深處，找到烏托邦般的世界，最後仍選擇回歸充滿不完美的現實，對自己說道「醒過來時，你已經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了」。

在兩部作品中，井、森林的意象完善了小說的世界觀，使我們理解苦難和創傷不一定以外顯的方式展現。我們不會對進入夢境、開啟故事的起因丟出「為什麼」的疑問，而是從「進入」本身觀察它帶給人物的影響。

敘事治療

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為1980年代由Michael White與 Stephen Madigan兩人開啟嘗試的療法，至今已是近乎主流的理論和實作。它像是一種治療的立場而不是一種理論，網路和學術研究於是有五花八門的定義。

不過我們仍可以聚焦在三個面向：不責備（non-blaming）、不病態化（non-pathologizing）、人是解決自己問題的專家，不是治療師（the person as the expert）。以White在1986年使用的一種方式為例：

「讓你陷入麻煩的髒東西，你叫它什麼？便便？」

「你是不是覺得狡猾的便便有時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溜出來？」

他和一位有大便失禁困擾的十歲男孩一起將問題命名、叫它「狡猾的便便」，並接著問便便帶來的情緒和影響。他沒有歸因為何男孩產生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而是把這個有點羞恥的問題與男孩分開。

可見敘事治療在治療師和當事人間創造平等的關係，不再以確診的方式解決問題，而是將問題「外化」作全新的詮釋。

作家與角色の自我治療

這同時也像村上所說的「醒著作夢」，創作時我們將過去的自己分離開來看待，如同面對一個近似於自己的他人，可以更客觀地看待發生在「他」身上的大小事。

在之中作者不僅理解了自身苦難的意義，也能夠對他人的苦難產生同理和想像，我們也就說書寫像是詮釋與反思、是一種自我治療。怪不得村上的小說中總能讀出相似基調。

然而用心理學解釋文學作品仍有障礙和瑕疵，以系統性的理論套在一個作家的所有作品上當然能讀出意義，這意義或許能代言小說的主旋律，卻也將忽視許多碎音。畢竟，小說人物不像現實的人會繼續生活、回診、轉變，他們終究不是諮商個案，而是在結尾處以藝術的形式死亡、存在於虛構世界的象徵。

因此，內在的閱讀仍要保持與作品的距離，為了找出意義而分析過了頭也不比「以貌取人」的外在閱讀方式好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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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巴黎評論》編輯部：《巴黎評論‧作家訪談錄Ι》（新北市：印刻出版，2016年10月），頁71。

2. 河合俊雄：《當村上春樹遇見榮格：從《1Q84》的夢物語談起》，（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2014年12月），頁40。

3. 黃素菲：〈人從來就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敘事治療的七個假設〉，關鍵評論網，2018/04/27。

4. 樹洞香港：〈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透過敘事治療改寫生命故事〉，2024年02月15日。

5. 斯蒂芬∙麥迪根（Stephen Madigan）：《敘事療法》（Narrative Therapy）（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7年4月），頁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