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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快報|言說中的自戀與哀愁:《藍月終曲》
勞倫茲·哈特(Lorenz "Larry" Hart)曾是百老匯作詞家第一把交椅,然而其糟糕難以配合的生活狀態致使與搭檔理查·羅傑斯(Richard Charles Rodgers)的拆夥,所有榮光離他而去,他在願望與情感間試著重覓存在於世的路徑,卻終究只是妄想。⟪藍月終曲⟫的故事很是簡單,至始至終都只在羅傑斯的新作⟪奧克拉荷馬⟫(Oklahoma!)首演當夜的慶功宴餐廳中進行一場又一場漫長綿延,甚或有些惱人的對話。
他談論自己對⟪奧克拉荷馬⟫的不屑一顧、談論自己複雜的心情、談論自己的感情、談論文學藝術,一切都在假惺惺和真心間曖昧的交織。有些觀者會覺得有些惱人,尤其是當我們發掘他的言談是如何迷戀著自身、聽見老白男們說著些令人搖頭的笑話,直問有沒有打到砲的那些時候。不禁會想:一個喋喋不休的文藝老白男究竟有什麼好看的?可當他面對羅傑斯的榮光而沉默的時候,我們忽然可以推薦那些言說的自戀之下潛藏的究竟是些什麼。
是純粹、無以忍受的憂鬱。
論憂鬱
佛洛伊德是如此理解憂鬱的:力比多¹的投注失去了對象——白話來說,失去了所愛——無法完成哀悼的工夫,將力比多有效地收回並準備投注給下一個對象;相反地,主體無法放棄原先的對象關係,無法重新利用那些力比多,而以被拋棄的對象(identification)來建立自我認同。以自我來代替對象的缺失,揭示了憂鬱中朝向自戀退行的特徵。
發生在勞倫茲身上的就是這樣:失去了和搭檔的聯繫、失去的事業,既是失去了他人的肯定也是失去了自我的認同。於是乎,他不得不持續以大量的語言來填補這份空洞,重建失去的自我。透過語言的建構與對未來和情感的妄想,他迴避自己一無所有的事實,來讓自己可以勉強的活在世上。
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看,他對⟪奧克拉荷馬⟫的批判與讚揚也就不是人前人後不一致的假惺惺表演——雖然表演確實是重點——而是一種模稜兩可/愛憎交織(ambivalance)的情狀表達。他貶低⟪奧克拉荷馬⟫更多是在貶低無法被讚揚、肯定的自己,從他的批評只能用一些空洞的措辭和劇名放驚嘆號就知道了。
當他對羅傑斯畫一幅巨大的未來藍圖時,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真實的願景,也不僅是吹噓,而是一種求生的努力:他以無限偉大、不著邊際的妄想,來抵禦失落的真實——讓人想起佛洛伊德對於精神分裂症²的描述:興趣遠離外在世界,在幻想中維持情慾關係——他的所有妄想與語言都是伴隨著這道失落而生,無窮無盡,因為失落就其本質就是一個缺席,無論用上多少的話語與妄想,將自我擴張到何種程度都無法填補。
愛與自戀
除去勞倫茲與羅傑斯的關係,另外一條重要的敘事線是與伊莉莎白·韋蘭(Elizabeth Weiland)的關係;他堅信在這當中具備一種可能的情愫。顯然這也不過只是他的妄想。也不難觀察到,他並不是實際的對伊莉莎白而愛,而是以一種迂迴的方式自戀著:他渴望的不過是一種可能性,以伊莉莎白重建愛與被愛的關係,重新成為他者慾望的對象,重建缺位的對象。而在伊莉莎白面前,他不再是一個失敗者,而是藝術成就傑出的大前輩。
在這當中,顯示出勞倫茲真正的需要並不是用無限膨脹的自我理想來抵禦現實,而是以新的對象關係來調和他與現實的衝突。甚至可以說,他渴望的是透過重建對象關係,來讓自己遠離這個讓他感到痛苦的自我自身,在愛欲的投注中放棄他自我厭惡的人格。
從這一點出發看電影中,角色時不時論及的勞倫茲的同性戀傾向(他聲稱本人是泛性戀),或許可以假想:在二戰前的美國作為性少數,面對社會的視野,或許始終都在他的心中帶來折磨。無法正當的活在社會中的痛苦恰恰同樣可以對應回其症候,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以這為素材推敲其對於伊莉莎白情愫中的另一個自戀要素:
與白人美女學生建立關係完全合乎白人中心的父權異性戀社會期待。
倒也不用對於這種自戀的愛太過苛刻或認為這當中就只有虛偽,依佛洛伊德的觀點,人愛上對象的途徑本就是自戀與依附兩種類型的交織,在自戀之中又分有(一)他自身所是(二)他曾經是(三)他想要成為(四)曾經是他本身一部份的某人;他對伊莉莎白就像(三)一樣:伊莉莎白象徵了他的匱乏失落和自我理想。比起評斷,不妨關注在這表達了怎麼樣的病徵之上。
結語:我們要如何面對憂傷?
直到生命的最後,勞倫茲悲劇的生活依舊一無所有。他曾有過機會,但並沒有把握住,藍月的歌詞就像自我預言的悲歌:
Blue moon/You knew just what I was there for/You heard me sayin' a prayer for/Someone I really could care for
And then there suddenly appeared before me/The only one my arms will hold/I heard somebody whisper, "Please adore me"/And when I looked, the moon had turned to gold
Blue moon/Now, I'm no longer alone/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Without a love of my own
他在自戀與憂鬱的漩渦中尋求解脫,卻始終脫離不了病理下自我毀滅的衝動。自戀的本能就是死本能,他的歌詞寫下自己的結局宛若伊底帕斯的悲劇;他對⟨藍月⟩的厭惡就更神似壓抑的作用。而當絕望是如此難以脫離、症候又是如此惱人,反抗掙扎卻只會應證預言;影廳外,我們又該怎麼面對自己或彼此的悲傷呢?
參考資料
Freud, S.(2022)。〈哀悼與憂鬱〉(宋文里譯)。收於《魔鬼學:從無意識到憂鬱、自戀、死本能》(頁 123–141)。心靈工坊。
Freud, S.(2022)。〈論自戀症:一則導論〉(宋文里譯)。收於《魔鬼學:從無意識到憂鬱、自戀、死本能》(頁 85–121)。心靈工坊。
註一:在佛洛伊德的語境中力比多是一種心理能量,是我們在意識活動中加以調度的東西。其與性有深刻的關聯性,但也不僅限於此;在⟨超越快感原則⟩裡,佛洛伊德把力比多以投注的對象區分出了對象力比多和自我力比多。在進一步的分析中,對象力比多即等同於愛若斯(Eros),一種同時有性和愛意義,使生物持續自身生命的能量;自我力比多則等同於死本能(Thanatos)。是一種被快感原則主導的模式。
註二:佛洛伊德本人主張更好的稱呼是妄想分裂症(paraphrenics),在當代語境中,這邊指的是思覺失調症。
日期
12/04/25
撰文
邱晨
類別
藝文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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