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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筆下的夢境樂園：夢遊仙詩

夜色如墨，房間裏沒有時鐘，不過依著前幾日的作息看來，現在約是凌晨兩點半。許是明日休假的關係，仍能聽見房門外未經克制的歡快的談話聲，大喇喇地刺進房裏來，即使眼皮已被疲倦強制闔上，噪音仍使我難以安睡，「今天大概又要失眠了吧」，我將身子蜷縮起來，這是最好入睡的姿勢，腦中邊冒出不滿的嘀咕⋯⋯

再醒來時，陽光遍灑於室內，窗外樹影搖曳，鳥鳴啁啾，我習慣性地伸手探向床邊想拿手機確認時間，但是看來昨晚將它留在座位上充電了，無妨，我倚著牆坐起身，隨手翻閱起昨夜睡前的讀物，想再貪一晌早晨的寧靜⋯⋯

動亂時代，何處安身——談遊仙詩的興起

《文選》將遊仙詩另立一別，確定其地位，從歷史背景角度討論遊仙詩，從漢末到六朝，因為社會局勢動盪，文人在追求仕進的同時也擔心身在官場爭鬥中會引來災禍，於是轉而向神道思想尋求慰藉，也因為如此，漢代時期道教意味濃厚、追求長生不老的神仙思想被轉化成為以人為主體的遊仙意識，如李豐懋教授所說：

「在兩三百年的動亂之中，社會的失序、人倫的失序也導致詩人痛感宇宙的失序。 所以生存之憂迫使他們思索生命之憂，這種深沈地面對宇宙的孤獨感已非一般的事物可以解憂，因此具有他界意識的遊仙題材正好可以暫解勞愁……。」

在夢裡逍遙——女子的「夢」遊仙

遊仙可以解憂，夢境亦如是，「夢遊仙詩」一類自唐宋時期開始萌芽，例詞人李清照〈曉夢〉一詩中所述「曉夢隨疏鍾，飄然躡雲霞。因緣安期生，邂逅萼綠華。」，安期生、萼綠華為道教中的仙人，此詩即是描寫李清照在夢仙人之後與兩人的互動，如有「共看藕如船，同食棗如瓜。」一般藕大如船、棗巨如瓜誇張的場景。

持續至清代，仍有女作家繼李清照之後續寫夢遊仙詩。

渴人多夢飲，饑人多夢餐——清代女性之夢遊仙詩

夢境文學之於女性，大抵是一種讓精神代替肉體遨遊的方法。古代女子因受傳統規範限制而難有遊山玩水的經驗，而遊仙類型的記夢詩有別於悼亡、懷鄉等主題，記錄的是完全脫離現實的天界仙境，這樣的仙境除了給於女性心靈一個自由舒展的空間外，亦是女性願望的投射。

「無端夢入蕊珠宮，樂奏鈞天絳臘融。」

「九層台聳白雲隈，樂奏簫韶鳳輦回。」

「火棗玉梨堆几案，飛瓊又進紫霞杯。」

詩句節錄自百保之遊仙詩，此詩描寫入夢後，仙界宴飲之鮮明熱鬧的場景。然而自現實層面論起，古代「洗手作羹湯」等事便由女子負責，對於日日周旋於家庭的女性，「閒暇」最為無法觸及，如鮑之蘭「婚嫁頻年累，虀鹽併日謀。有書難到眼，非酒可消愁。」的感嘆。

於是這樣的詩句「變成一種基本匱乏和不快樂意識的掩飾」，同樣地，對於仙界變化多端且自由的描述亦是如此，如許權〈夢天〉：

「招我以神仙之窟，島嶼之墟；乘我以丹鳳之輩，赤龍之車。下踏五嶽俯清虛，上摩日月走天衢，回首人世真渺茫，平地一抹何蒼蒼。雲山幾點海中央，我欲棄之任翱翔。」

在夢的世界裡，女性得以以筆耕出一個可以供他自由遨遊的世界，沒有了傳統的約束，沒有了柴米油鹽的瑣碎煩惱；在夢的世界裡，上可摩日月，從來高聳入雲的山峰變得好像棋盤上的一顆落子，她不再是誰的誰，她是她自己。

在夢中才更靠近自己—詩中的仙人

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女性作家筆下的仙人形象建構也多為女性，且形象多與前引百保「仙姬綽約貌無雙，共倚瓊樓綠綺窗」、「玉女仙姬衣淡雅，霞裳爛漫讓天孫。」為年輕貌美的仙子，這是詩人對於青春不老的渴望。

而詩中仙子與女作家的互動，也可反映出女作家認為自己被仙子所接納，代表著自己亦具備清高的格調，這亦是女作家對於自我的認同，如許權「星娥月姊歷歷來」與仙女共赴宴，百保與仙女「共倚瓊樓綠綺窗」等句。

最後，是對於自己為「天上謫仙人」的自我詮釋，百保在詩中有「小謫無端下塵世」一句，了解自己從何而來，好像就可以有足夠的底氣可以面對人世的孤獨苦悶，也從一開始所敘述的「宴飲」、「遨遊」用以填補現實經驗之不足的描寫，達至給予心靈依歸的解釋，以文字抵抗現實，而得以安身立命。

是夢終要一醒—詩末的失落感

夢境的世界像被包覆在泡泡膜中，紫色藍色橘色不住變換的夢幻色彩，卻一觸即破，強迫夢中人回到現實，這是它的殘酷。李清照「起來斂衣坐，掩耳厭喧譁。心知不可見，念念猶咨嗟。」睜開眼又是喧囂人世，對比夢中與仙人遊而顯得可厭，百保「廣寒清禁夢中還，回首人天頃刻間。一縷幽香參鼻觀，桂枝親向月中攀。」夢中宴饗煙消雲散，只有月亮兀自散發盈盈光芒，最後許權「旋覺心清骨髓酥，汗透衾冷夢覺初。孤燈孤枕無聊甚，西風浙淅來庭梧。」是夢醒後的孤獨感。

房外爆出一陣嘻笑，旋即是幾人奔跑的腳步聲，我赫然睜眼，左手被壓的麻了，依慣例探向床邊點亮手機螢幕，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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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朱雅琪：〈六朝遊仙詩之時空美學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文學報》卷16，2008。

2. 李栩鈺：《閨閣傳心—《午夢堂集》女性作品研究》，收於曾永義：《古典文學研究輯刊》（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2）。

3. 鍾慧玲：〈深閨星空——清代女作家記夢詩探論〉，《漢學研究》27卷第1期，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