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快報｜做一回孽子——台南美少女的野裸場觀察

傳說中的王國

「在我們的王國裡，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度的王國。」——《孽子》白先勇

在小說《孽子》中，白先勇將台北男同志們聚集的那個公園（也就是現在的228公園）稱為屬於他們的「王國」。在這個王國中，人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只有一顆寂寞得瘋狂的心」。那些在白天「上不了檯面」的情感和慾望，只有在王國的暗夜中才能噴發⋯⋯

當我們看到這樣的描述，大多數人或許會覺得——這不過是些小說裡的情節而已，現實中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地方。然而，事實上，類似這樣的「王國」，時至今日依然悄悄地存在於台灣這塊土地上。只不過它們的形態似乎已經發生了些許改變。 

本文無意於對《孽子》做文本分析，我想會有更長於此道的人幫我做這件事。本文要做的，是實際進入這仍然存留在台灣各地的「王國」中，去看看到底這些王國們，如今成為了什麼樣子。它們究竟和那部專屬於他們「國史」中記載的樣子相差幾何？是繁華如往昔？還是已成為斷壁殘垣？王國的子民們，如今又是什麼樣子？

歡迎來到王國

  公園旁的路燈漸漸暗下，便知道已是午夜時分。半夜十二點後的東興公園，是個暗流湧動的地方。除了出口的公廁還亮著，整個公園一點亮光都沒有。十分鐘前還有已經洗完澡，帶狗狗出來散步的民眾在公園內徘徊。現在卻是一片黑暗，死寂無聲。 

然而，遛狗顯然不是這個地方的最後一場活動。在寂靜了十分鐘之後，將有另外一群人來到此地，開始他們的狂歡。 

熄燈後的公園彷彿有一個結界。所有在這個時候仍徘徊在公園外圍的人，他們的眼神都讓人不安。他們是我的同道？抑或是毫不知情的附近居民？在進入結界之前，我必須為自己想好一個劇本——我只是路過這裡時有點尿急，剛好看到有一間燈還亮著的公廁，拐進去上完廁所就走了，我可沒有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呀！——但當然，這些心裡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鼓起勇氣並調整好心情從廁所出來，緩步沿著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步道走進入公園深處，跟隨著腳步前進的是夜視能力漸漸開啟。當我行至涼亭，才發現這裡早已聚集了不少我的同道。他們散落在公園的各個地方，有些人在涼亭內，有些人倚靠著兒童遊樂設施，有些人在外環步道的石椅上滑著手機。出乎我意料的是，這裡的人們並沒有像小說中寫的那樣，有明確的人際網絡與互動。相反，來這裡的人似乎都相互不認識，大家以某種若即若離的態度試探著對方。看似漫無目的的遊走，卻總可以感覺有不只一雙炙熱的眼睛在相互鎖定，人們漸漸走近，直到可以看清對方的臉後，再選擇離開或留下⋯⋯

實際交手

  經過一段時間漫無目的的遊走之後，人們漸漸找到自己今晚的伴侶。涼亭中一個理平頭、略有些壯碩的男士正被另外兩個男士服務。被服務的男士坐在涼亭的長椅上，將衣服由下擺掀至頸後。又脫下褲子，使自己的下身與乳頭外露。幫他服務的男士，一個雙膝跪地，一個身形微彎站在跪著的那位後面，一起舔舐著壯碩男士的敏感部位。不久，涼亭又湧入了其他人，大家圍繞在三位愉悅中的男士周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突然，觀眾中有另一位男士，竟也開始套弄自己的陽具。圍觀群眾這時才開始慢慢放鬆，漸漸褪去衣物，從圍觀群眾變成表演者，相互摩挲、玩弄彼此的敏感部位，白天民眾休憩的涼亭頓時成為流淌著過剩色慾的鬥獸場。

 在這片春色中，人人都親密地碰撞身體，卻始終不發一語。除了少量的呻吟以外，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流。這和小說中寫的完全是兩回事，在小說中，外面的人到王國來尋找的，與其說純粹身體上的滿足，更多的是心靈的慰藉。那些白天無法和人傾吐的心裡話，必須要在這夜晚的王國中才能找到知音。然而，眼前的景象，可以說完全沒有心靈的交流，而是純粹的肉慾滿足，這不禁讓我思考，這五十年間的台灣男同志社交方式，究竟發生了怎麼樣的演變？

場域形態的轉變？

 我想，有兩個問題是值得探論的，第一：那些在公園尋求「心靈交流」的人，他們去了哪裡？第二，為什麼公園成為男同性戀性行為的場域？針對這兩個問題，我並沒有打算引用過多的文獻進行論述。相反，我更願意以一個實際參與活動的人來自問自答。

第一個問題相對容易，在網路日益發達的時代，人們的交流方式早已不只面晤這一型態。這種溝通方式的轉變是全面性的，男同志的社群也不例外。跟據實際的採訪（註一）我們看到，即使是中老年男同志，在公園與其他男同志聊天這一社交方式也已被臉書聊天所取代。較為年輕的男同志就更不用說了，我們使用的社交軟體甚至早就不再是臉書，而是目的性更強的Grindr等同志社交軟體。在公園亂槍打鳥似的搭訕完全是過時的玩法。即使是想要和人實際交流，同志酒吧、夜店也早已不是不能說的禁忌。公園作為某種男同志線下交流的場域，早已缺乏其必要性，被淘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第二個問題則相對複雜，為什麼公園這一線下的男同志活動場域並沒有消失不見，而是以性場域的方式繼續存在？對於這個問題，作為一個實際進入這樣一個地方的男同志，其實可以這樣解釋：

（一）首先，男同志的性行為，一般而言，若不是發生在情侶之間，便是約炮。然而，約炮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容易。一方面，在雙方都沒有露臉的情況下，不論是哪一方先交出自己的照片，都會產生資訊落差，從而有一方是處於被動的「被估價狀態」，而這種自身被客體化的危機，在可以直接看到對方的公園中並不會產生。

（二）另一方面，相較於單獨約出來發生性行為所必須面臨的諸多變數，公園作為一個開放且流動的場域，性行為的進行可以隨時加入與抽身，而因此自由度也較高。

（三）除此之外，公園雖然是公共場域，但由於燈光昏暗，實際上並沒有辦法很清處地辨認身份，從而處於某種公共/非公共的模糊地帶。喜歡被觀看的人與對隱私有要求的人，都可以在公園中獲得安全感。

（四）最後，相較於約砲需要在事前溝通，到公園發生關係（多數不會真的插入）的方便性遠高於約炮。從而對某些追求「方便炮」的人而言，在幽暗的公園快速解決需求，其實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總的來說，在資訊發達的時代下，人們逐漸減少現實生活中與人的互動，轉而寄身於網路世界。然而，人類最基本的性需求，卻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哲學家梅洛－龐蒂就認為，總有某種「給予原本的世界以生機」的原初力量以性慾樣態被呈現給人，也就是說，性慾是人經驗世界的重要方式（註二）。回顧文章最開始，我們似乎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白先勇筆下的「王國」，早已和他筆下那些人物一般，是些屬於過去的東西了。然而，我們能夠說這個王國真的消失了嗎？恐怕也不能，它只不過換了個樣子，卻更加生意盎然地存活著。（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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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註一：侯政男，府城老年男同志運用資訊通訊科技尋求性傾向認同之初探，2023。

註二：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商務印書館，頁221。

註三：台南美少蓮其實還是處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