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熱專欄

預熱專欄三|《安妮霍爾》:妄想、慾望與詼諧

「所有人都瘋了,也就是說都在妄想。」

(Tout le monde est fou, c’est-à-dire délirant.)

——雅各•拉岡 (Jacques Lacan)

前言

在電影《安妮霍爾》,伍迪艾倫呈現了一段充斥著笑話、後設、歇斯底里的愛情故事。電影以一個(至少伍迪艾倫覺得來自於)佛洛伊德的笑話來開頭(註一):「我永遠不願意加入一個有像我這樣的成員的俱樂部」,他的角色艾維•辛格接著說:「這是我成年生活的關鍵笑話,說明了我和女人之間的關係。」

在這樣短短的一段笑話裡,已經隱藏了讓我們從現實進入無意識生活的鑰匙。「不願意加入一個成員有我的俱樂部」,宛如拉岡所謂「說的主體」與「話的主體」的分裂:這個笑話之所以成立,正是因為語句中俱樂部成員的「我」與言說的「我」之間不一致使然,這種不一致的分裂是主體可以說出並厭棄自身的條件。而主體的分裂性正往往是在愛的關係中得以被彰顯:在愛之中,主體發現了自身不堪、難以忍受的特徵。無論是對自身還是對整個關係而言。

可是,為什麼不願意,主體還是加入了呢?是什麼讓這部電影還是沿著一個又一個笑話發生了呢?同樣,亦是因為主體的分裂、分裂下無意識主體的慾望。而沿著笑話——或是說詼諧(Witz)(註二)——我們可以鑽入分裂間的縫隙,反過來窺探並嘗試理解這個無意識主體。(註三)

詼諧與無意識

在佛洛伊德的《詼諧與其和無意識的關係》之中,佛洛伊德指出,詼諧語的快感是透過(一)對語言不同於常規經由意義聯想,而是經由語言的聲音與表象的直接聯想的經濟原則(二)他者的介入而得以發生的;拉岡由此論述出發,加以主張:無意識的法則類似於語言的法則——或是如同那句名言:無意識如一種語言般被結構(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而語言的能指是經由大他者(註四)的編碼才獲得意義/所指。

在電影裡,伍迪艾倫正反覆運用了打破第四道牆的方法,直接地與觀眾對話、或是透過字幕顯示出角色話語與內在想法不一致的反差與諷刺、或是藉由自由切割畫面並穿梭於不同時空之間觀看過去(註五)……。在這些手法中,我們都可以看見笑話中他者的意義:對電影來說,笑話之所以可以成立,是因為有名為觀眾的大他者,而對我們來說,笑話可以成立,是因為其意義也在無意識的進程中被大他者所編碼,讓我們可以捕獲到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意義或心思。

正是因為語言在其交換的過程中,並不是如同一顆球般被說話者與聽者傳遞,而是經由大他者中介,我們在對話中傳遞的意義才會發生超乎我們預期的意義。也是因為如此,原本不過只是口誤的詼諧語才獲得意義,並成為引人發笑的笑話。拉岡因而將詼諧語看作一種「詩學創造」(Création poétique)。

那麼,既然我們的語言和其意義都不來自我們,那麼透過語言來向他人表達自身的我們究竟又是怎麼樣的一種主體?這種弔詭的主體結構又如何形構了促使我們行為的慾望?

主體與慾望

正因為我們總是透過語言來思考、表達自身,而語言的運作又始終在大他者的場域上發生,因此,主體始終是一種分裂的主體。作為說話的主體,語言無法完整表達這個說話者自身(註六),而只能在言說的話語中形成另一個話的主體。在能指鍊上始終有一空洞。主體因此分裂成不一致的說的主體和話的主體。

而正是因為這個語言留下來的空洞,慾望得以發生。所謂慾望(désir),是主體以語言提出其要求(demande)時,要求與可滿足的需求(besoin)之間的落差。如此,慾望是來自於語言與真實間永恆失落的空洞。當這一純粹的空洞被賦予一個能指來被精神分析稱呼,拉岡稱其為object a。源於無法滿足的匱乏自身,慾望推動我們沿著空洞無止盡的言說、行動。

可是,在這樣的分裂與空洞下,我們是怎麼認為我們並不是一個分裂和帶有空洞的主體的?作為被欲望推動,並被慾望的運作所形構的主體,主體的行為也始終充斥著妄想的特徵。甚至可以說,主體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妄想的主體。

在艾維•辛格身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充斥著對於童年經驗的妄想、對於他人敵意的妄想、對世界、對關係不安全感的妄想。這些妄想反過來一再地建構了他的人格,並促使了他的一系列行動。

構成主體的,並不僅有前述的真實與語言(象徵)兩種向度,亦有想像的向度。正是在想像的向度上,兒童在早期的鏡像階段中將鏡面中完整的統一體與自身原有的破碎感官聯繫在一起,將自身誤識(méconnaissance)成鏡面中的統一體,而萌發了早期的自我觀念,同時也留下了最初的失落。而在後來的發展中,主體也始終需要透過各式各樣的妄想,發展以及維繫自我的幻象(註七)。

可以說,被看作統一體的自我,在其構成和運作上,都依賴著妄想(註八)。

妄想與愛

因為object a的存在——或是說其不存在的存在——主體在他者身上看見這一匱乏,因而他者成為了主體慾望的對象。由此,不難發現,在愛的、慾望的關係之中總是充斥著妄想,想像對方身上擁有我身上沒有的那個東西(即使我們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因此,object a亦被稱為慾望客體,是使慾望發生的那個客體。正因如此,愛的關係始終被想像所中介而不可能,拉岡亦由此斷言:性關係是不可能的(註九)。

我們可以試著在艾維•辛格表現出來的症候上,稍稍勾勒出在他身上發生的慾望與主體過程:他充斥妄想、高度自戀,受到早年喧鬧的成長環境和猶太人身分影響,他身上總有層層的身分焦慮讓他抱有不安全感,並依賴所謂知識來捍衛自身。

而在愛的關係中,原投注於自身的欲力被他投注了出去,又在失敗中撤回(註十)。愛的關係為他帶來了改變,與他者的共同現實脫節的生命經驗使他對於親密關係變得格外歇斯底里——他對安妮的過度揣摩如同孩童對母親慾望的追問與偏執——他恐懼又渴望著愛,既逼迫又推開安妮。在愛之中,他不得不直面他身上匱乏帶給他的不安全感與徵候,在關係的不可能中遭遇愛恨必然的矛盾二重性(ambivalance)。

無論是愛的關係抑或是自戀的自我,兩者都必然地包括了妄想作為其根本的構成要素。即使帶有對於自身缺陷的強迫重複,積極地看,愛也因此強迫我們直視分裂與匱乏,並始終促使我們改變。

在電影的最後,艾維•辛格說了一個精神分析笑話:

「一個男人到醫院,告訴醫生他的哥哥瘋了,以為自己是一隻雞。醫生說:『那你怎麼不帶他來呢?』男人說:『我想啊,但我還是需要雞蛋』

「這表達了我現在對關係的想法,它完全是非理性、瘋狂、荒謬的,但我們還是持續經歷,因為我們當中大多數的人還是需要雞蛋。」

這個笑話回應了我們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明白地不願意還是會投入關係之中?或許慾望的滿足必然地不可能,愛建立在一個永恆失落的故土上等待著失敗,而我們心知肚明。即便如此,無意識地,我們依舊不得不妄想著它,還是需要雞蛋。對精神分析而言,愛正是這樣一種面對性關係不可能之真實,無休止的悲劇性挑戰。

愛從不可能的真實之中必然的發生,意圖予以填補,滿足匱乏並終止不可能的性關係。圍繞著這一空洞,主體的存在、主體與主體的關係才得以發生並孜孜不倦的生成流變,永無止境。

—————————————————————

參考資料

  1. 沈志中(2006)。閱讀精神病。文化研究,(3),6-46。https://doi.org/10.6752/JCS.200609_(3).0001

  2. 沈志中(2019)。永夜微光:拉岡與未竟之精神分析革命.臺大出版中心.

  3. 王潤晨曦, 張濤, & 陳勁驍. (2023). 鏡子、父親、女人與瘋子:拉康的精神分析世界.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4. Freud, S. (2014). 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 (車文博 等人, Ed.). 九州出版社.


註一:在電影裡,艾維•辛格主張他覺得這個笑話應該是來自於佛洛伊德的《詼諧與其和無意識的關係》(wit and its relation to the unconscious),而非一般認為的來源喜劇演員Groucho Marx;我沒在書裡找到這個笑話,事實上是不是真的有這個笑話或許也是次要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艾維•辛格會認為這個笑話來自佛洛伊德而非喜劇演員?沿著這一失誤行為,我們或許能看見在這一角色無意識之中的某種身分焦慮、迷惘和自我厭惡。至於事實究竟為何就留給讀者自行判斷了。在此,更重要的是:對精神分析來說,失誤行為、詼諧、夢境,都是讓我們進入無意識世界的鑰匙。

註二: Witz是德文,英譯本有些版本翻譯成Wit,因此電影中的台詞亦是念成Wit;在James Strachey的英譯本則翻譯成Joke,在導言中,他表示Wit的意義比Witz狹隘的多,而Joke又太過廣泛。最後妥協地選擇Joke。(James Strachey,2014)

註三:話雖如此,一篇文章的篇幅自然不可能方方面面地照顧到拉岡複雜、龐大、交錯和晦澀的精神分析理論。甚至不得不忽略許多重要概念才能保證論證的流暢。我會盡可能在我寫下的部分保持精準和簡單,但力有不足,還請見諒。

註四:大他者一詞可以被以兩種方式使用:一種是指代特定具體的對象,例如母親、父親、上帝、權威機構……。一種是語言學意義上,作為能指的寶庫(王潤晨曦、張濤、陳勁驍,2023)。也就是說,大他者擁有我們使用的一切語言,決定語言的意義,是所有話語產生與運作的場所。即使意思不完全一致,也不妨將大他者想像成意識形態來理解。

註五: 此種手法更進一步地向我們揭露了,不同於始終處於時空之中的意識,無意識當中無時間性的特徵,以及壓抑的過去如何返回到現在的方法。或許可以從此做出一個分析:艾倫•辛格成為喜劇演員,正是為了以詼諧抵抗過去。

註六: 拉岡以羅素悖論來舉例:一個給所有不給自己理髮的理髮師能不能給自己剪頭髮?這個悖論當中顯示的就是說的主體(說出這個法則的理髮師)和話的主體(語句中的理髮師)的分裂。

註七:舉例來說,我們總是需要在現實生活中對自己有一些身分的理解,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是一個孩子、一個成人、一個學生……),並因此需要/慾望做到什麼事、或是想像做到某件事對我們來說具備某種意義。如此,我們才維繫一種自我的統一表象存在著。

註八: 對此,拉岡如此說:「作為聯繫「想像」、「象徵」、 「真實」這三者的主體,他只有受到它們的延續性所支撐。「想像」、「象徵」與「真實」是單一、相同的一 體。而這正是妄想性精神病(L’Imaginaire, le Symbolique et le Réel sont une seule et même consistance. Et c’est en cela que consiste la psychose paranoïaque)。(J. Lacan, Séminaire XXIII : Le Sinthome , 175-12-16.)」

註九: 拉岡的性關係不可能相當程度上特指了經過伊底帕斯情結建構後,由象徵/符號所決定的異性戀結構關係。在異性戀結構關係之中,被陽具功能所主宰的男性位置僅能慾望想像中的object a,而無法觸及處於大他者處的女性。拉岡並不排除存在一種無涉、外於性別關係的愛。不過,這不代表非異性戀關係就是這樣一種愛的關係了。即使是同性間的愛欲,也依舊可能處於異性戀結構之中;我們可以在電影中看到這一結構同樣的呈現:相較於艾維的歇斯底里,安妮始終處於一更神秘而又自足、自主的位置上。

註十: 可以參考先前〈言說中的自戀與哀愁:藍月終曲〉一文中對於自戀與愛戀關係的簡要介紹。如果想,甚至可以嘗試比較艾維辛格與勞倫茲哈特相似的,知識份子的喋喋不休。

日期

03/08/26

撰文

邱晨

類別

預熱專欄

廣告欄

這裡還是空的! :O


Create a free website with Framer, the website builder loved by startups, designers and agenc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