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讓閱讀不再是私人的故事——專訪皇冠文化總編輯許婷婷
# 記憶共生出的結果_自我定位
引言
如果你經常走進書店,一定在暢銷書榜上看過《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或許也會發現
而推動的人,便是皇冠文化的總編輯許婷婷。
「我只希望大家記得我做的書,不用記得我沒關係。」對她而言,編輯是站在幕後的角色,讓故事被好好呈現出來,抵達讀者手中。
這次《文海》邀請到許婷婷,談一談她的生命經驗和出版信念。
一、天秤兩端的輕重
「我讀中文系是沒有選擇的選擇。」許婷婷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擅長數理,無法適應其他科系的內容。
談到當初決定讀中文系的契機,許婷婷將記憶拉回高中時編寫校刊的經驗。那時候她對於看著刊物從無到有,一點一點的成形,感到非常著迷,「在朦朦朧朧之間,我可能就對這件事情有些嚮往。」不過當時她並沒有明確設定要成為編輯,也不太了解這份工作到底在做什麼,只是覺得自己未來可能會從事文字工作,所以大學的科系想離文字更近一點,選系大概是這樣來的。
「中文系的訓練很棒的一點是,它不會給你標準答案。」許婷婷在大學的學習經歷裡,收獲最大的不是把文字學、語言學之類的課程學得多精通,也並非掌握了做編輯的訣竅;她說大學四年帶來最重要的事情,是學會把習以為常的風景,看出它裡面深刻的本質。也許有的科系會告訴我們,走哪條路可以最快、最省錢的到達目的地;但中文系比較沒有固定的目的地,而是會「告訴你有十個方向,看你要往哪個走。」
回望大學生活,許婷婷笑說自己當時並不算很認真的人,常常翹課去圖書館看書。當時的年紀讓她總是想看一些艱澀的、生命經驗還不可及的書,比方說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或是張愛玲的作品。在她那時候的眼裡,「經典」仿佛被鍍上一層魔力,忍不住去好奇,大家為什麼愛讀那些所謂的「經典」?為什麼作者已經過世那麼久了,每一代都還是要讀它?
而另一本跟許婷婷很有緣分的「經典」,是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與它結緣的起點可以回溯至許婷婷考大學前一天,她背著書包出門,卻沒有去衝刺班上課。她回憶起那時候很愛去西門町,就去了那邊的一間咖啡店,「我心裡想,我再也不要看教科書了,我真的夠了。」
咖啡廳裡有一整面書架,書脊排的密密麻麻。在那一排書之間,有一個書名忽然躍入眼簾,便是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對十七、八歲的許婷婷來說,會對於書名的文字遊戲感到納悶——為什麼不能承受,可是卻是輕的?她把書抽出來翻開,想說「這是什麼東西啊,完全看不懂。」卻仍然能夠稍微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不能承受之輕」。
她繼續往下說,對應到當時考大學,大家都把這標示成重要的事,告訴她現在的選擇會影響未來。然而她其實感到有一點憤怒,「我才幾歲,為什麼要我做這麼至關重要的人生選擇。」
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對於輕重的詮釋並非絕對,而在天秤兩端不斷起落。這讓她意識到,輕與重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現在看起來很重要的事情,也許沒有那麼重要,反之亦然。這對於當時被教科書和考試填滿整個世界的許婷婷而言,這本書推開了一條縫隙,讓她窺見不同的可能性。
「所以那本書成為了我的人生之書。」她每一兩年就會重讀一次,雖然每次都還是會有看不懂的地方,可是下一次再讀,可能會懂上次困惑的部分,又產生新的疑問。「我覺得好的書,如果跟你有緣分,它就應該是這樣的。它要很耐讀,讓你一直讀、一直有新的思考。」
二、把興趣當飯吃
對許婷婷來說,閱讀既是興趣也是工作。
是否要把興趣作為職業是近幾年流行的話題,透過做喜歡的事情賺錢,好像理應比較快樂,然而也有不少人在興趣變成工作後,耐不住隨之而來的壓力,一點點消磨掉原先的熱情。
談到編輯的專業背景是否會影響她的閱讀體驗時,她形容自己有一個明確的開關。「當我在看工作的書稿時,我會開啟工作模式」,這是讓許婷婷調適好兩者身份的秘訣。
所謂的工作模式,是在閱讀時不斷思考文字與市場之間的距離,「這一句話是否吸引人?讀者看到時,會不會願意為這本書掏錢?」但是當私人時間閱讀閒書時,便會單純的回到讀者的位置。她會讓自己完全的沉浸在故事之中,去建構作品的世界觀,跟著角色走過他的人生。
而這樣的閱讀經驗,也逐漸形塑出她成為編輯後想要達成的願望。
許婷婷認為「閱讀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人們可以在餐桌上談天說地,分享同一份口味;在昏暗的影廳裡並肩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一起度過許多日常,卻無法與他人共享吸收文字的速度和翻頁的頻率。在闔上書頁後,不論是共鳴或震驚,在心底泛起的種種漣漪都是私密而獨享的。這樣純粹的樂趣便是她工作的起點。身為編輯,她往往是作者完成作品後的第一個讀者,如果能夠把閱讀時的悸動,透過自己的行銷語言,或是新穎的切入點重新包裝起來,讓更多讀者也感染到這份感動,「我會覺得那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然而,出版工作並不只有浪漫的理想,也有許多繁複的任務。
喜愛閱讀的人也許多少對編輯這份職業有些憧憬,對出版業的想像帶著濾鏡。書稿、作者、書店與閱讀,似乎都圍繞著某種文化氣息。但真正的個中滋味,卻只有身處其中的工作者才能清楚體會。
身為總編輯,許婷婷的工作十分繁雜。她一一列舉出負責的內容:審閱每個編輯寫好的書籍文案;書封設計的提案一次就有三、四個版本,她要從中挑選最適合的一款;還有每個月要上市的新書,都要追蹤它們的出版進度。除了這些編務之外,還要參與選題的決策,決定要簽哪本書,都要與同事開會討論、反覆權衡。另一項重要的工作則是與作者保持聯繫,「假設作者六月要交稿,我可能二月就要先問他是不是已經在寫了,這樣才確定六月真的可以收到稿子。」每一件事都像是一顆精密的齒輪,必須確保它們精確的運轉。
從細節的編務到整體的出版規劃許婷婷都要兼顧。可是當書籍誕生、在書店上架後,它接下來的命運卻是編輯無法掌握的。
出版市場有時難以捉摸,如果一本書賣的沒有預期的好,許婷婷說她的心情也會跟著受到影響,「看報表的時候,心情,她略帶無奈的笑起來,這是她身為編輯所面對的日常。
近年出版業不如過去熱絡,有時即使遇到自己很喜歡的書,也未必能得到讀者的回應。許婷婷坦言,這樣的情況其實並不少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努力。」她說,如果真的想做編輯,就得學會承受這些打擊,「不然其實做不長久。」
然而,這些困難並未削弱她對出版的熱情。在做書的過程中,見證書籍完成、上架,受到讀者的喜愛時,都能感受到深深的成就感與喜悅,這些滿足的瞬間足以覆蓋那些挫折,支撐許婷婷一直做到現在。
三、「出版寒冬」
關於書籍銷量的落差,許婷婷也提及自己對於不同時代出版環境的觀察。
從她踏入出版業的第一年開始,「出版寒冬」這四個字就一直在耳邊迴響。十幾年過去,這個說法依然被重複提起。「我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說,無論時代如何艱難,人們想看好故事的需求始終存在。
當然,不同時代對於好故事的期待,也會隨著社會發展有所不同。而書就像一面鏡子,可以反映出那個時代的人在想什麼、需要什麼。「每一年賣得好的書,類型其實都不太一樣。」這是許婷婷觀察出來轉變的軌跡。
她回想起自己二十幾歲的那段時間,很流行沉甸甸的小說。像是《追風箏的孩子》、《達文西密碼》這樣篇幅龐大、情感濃度高的書,好像那個時候大家需要比較感性、沉重的故事。現在卻不一樣了,許婷婷感慨道「主流市場比較不受歡迎的其實是厚重的小說,都比較不好賣。」
短影音、社群媒體改變了注意力的節奏,大家習慣碎片化的閱讀方式,輕薄、閱讀門檻較低的書變得比較有機會。此外,現代人生活壓力大,療愈、輕盈的故事也會比較受歡迎。「像我會挑跟貓、食物或料理有關的書,短篇、閱讀負擔小的作品,對已經被生活折磨的人來說,可能會帶來舒緩。」
時代變遷,不只是讀者對書籍的偏好在改變,也深深影響了編輯做書的方式。許婷婷體會到現在變得越來越難,「以前要做的事情沒有那麼多,現在多了很多。」相較於文字,大家更容易受到圖像吸引,讀者的注意力也變得非常寶貴。因此書籍的行銷變得更加關鍵,文字要更精準,得從三四百頁的故事裡萃取出最吸引人的點。許婷婷認為,現在做書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跟外面的世界保持連結,「你要知道最近紅什麼韓劇,大家在討論什麼,年輕人怎麼說話。」
「你不能躲起來,你要站在人群裡觀察大家在看什麼。」她說編輯很怕關起門來做書,最後只做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卻賣不出去。為了保持對市場的敏銳,許婷婷做Podcast、經營粉專,這都是跟讀者互動的機會;就算有人不喜歡她推薦的書,她也會問原因,這也是一種回饋。
儘管社會不斷變化,許婷婷始終相信特別的故事還是賣得動。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對她而言就是這樣一本書,很有當代性。大家都在看電子書的時候,它強調「不能以電子形式被完全複製」,利用這樣的設定去回應時代。「當電子閱讀成為常態時,為什麼要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紙本?」許婷婷提到,這個問題本身便令人好奇,也是她認為這本書熱賣、引起廣大迴響,不可取代的原因。
若是說《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是順應時代而生的作品,日本編劇坂元裕二的《初戀與不倫》則是許婷婷挑戰市場的嘗試。
她知道這位編劇在台灣的讀者市場較為小眾,書簽下來也不一定會大賣,但因為私心非常喜歡這個故事,書中以書信的敘述形式呈現出獨特的樣貌,便仍然決定將它帶到讀者面前。而這本書也成為許婷婷很大的鼓勵。憑藉著對這位編劇的了解,她給了這本書很精準的包裝跟行銷,最後獲得再版的機會。「對我來說,就是很有成就感、又很開心的一件事情。」
許婷婷對出版行業還是樂觀的,在這個注意力經濟的時代,大家反而更需要厲害的故事。我們都不知道未來讀者的喜好與流行會如何變動,許婷婷也說她不是一個會規劃五年後、十年後要做什麼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會做多久,只是書來了我就好好做」,這是她抱持著的信念。
日期
撰文
傅懷萱;影像:涂萱恩/楊媛祺(空景)
類別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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