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那些年我們一起/自己看過的電影 ft.馬欣

看電影,一個幾乎適合所有人的行程。它可以標記文青的自我定位,可以點綴情侶的甜蜜約會,亦可以揮霍青春的無盡歲月。

人們來來去去,從影廳帶走別人的故事,也留下各自的回憶。

有時候,你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成了電影裡的一處風景。

《文海》邀請到影評人馬欣,聊聊那些年,我們一起/自己看過的電影。

一、好好看電影

每個人看電影的習慣不同。

買不買爆米花?去哪間電影院?喜歡坐第幾排?愛看什麼類型的電影?

最重要的是,跟誰去看?

馬欣反倒不太在乎有沒有人跟自己去看,說一個人看電影「很爽。」引得現場一片笑聲和深深的共鳴。

「有過一次自己去看電影之後,就會發現『天啊!』」馬欣接著解釋第一次嘗試自己看電影後,那種豁然開朗:「一群人一起去看電影的話,大家可能就是聊等下要吃什麼,或是開始聊電影怎麼樣。」

「你沒有辦法沉澱。」馬欣認為,一群人看電影固然熱鬧,可往往沖淡了電影的味道。「散場完那個時間非常重要,一旦一陣喧嘩,那個電影就『散掉』了。」

「因為資訊太多,你就被牽走了,作品和你的關係就沒有了。」馬欣點出現在人們看完電影常有的現象。電影是看完了,可深入一點的感受,卻迅速與他人聲音重疊,變得不是自己的。

這世界的步調太快。多年來,馬欣一直保持著一個看完電影後,可以讓自己慢下來的小習慣:散步。「一個人用散步的方式去體會的話,電影的印子就會非常飽滿。你會覺得好險我是一個人來看。」她說,看電影後的散步,對她來說不只是習慣,也是儀式感。

「散場的時候一個人從華山過馬路,走到忠孝新生,大概五到八分鐘。」她一字一句,帶我們還原自己熟悉的散步路線。「你就會慢慢浮現一兩幕特別有感的,慢慢的發酵。」

「有的浮出來有的沉下去,那個沉澱感是很美的。」她形容這個過程像泡茶葉,在心裡留下淡淡餘香。而獨自觀影後的散步,無疑讓這股韻味更悠遠綿長。「你會知道說,原來那樣子的敘事方式,你是非常有感的。」

散步,讓馬欣免於倉促,得以沉浸在每一幕感動的最初,也悄然形成記憶保固。「很神奇的事情是,兩年過後你回想起那個電影的時候,那一幕又會突然展現。你就會知道那個作品對你的份量是什麼。」

馬欣特別提及《鋼琴師和她的情人》。她回想自己二三十歲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被打開了某個關於性別的開關。「最喜歡的是鋼琴師的鋼琴,那是她的心事,從沒有人聞問就在海邊擱淺。」

「發現我們這個性別其實是學會多話又學會沉默的,我們的多話常常又會是我們的沉默,那個東西一體兩面。」馬欣說,那時候的她被這樣的畫面打到了。

而當鋼琴師必須放棄她的鋼琴時,鏡頭沒有對準人物的表情,而是拍下了鋼琴落入海裡的重量——那是半生沉默的沉重。「我記得我旁邊那個人大哭,我也大哭。它打到了我們身為女生長久的那種沉默。」

後來她到了中年,心中浮現的則是《海上鋼琴師》。馬欣意外發現,電影牽涉到的問題,與中年人困境有幾分相似。「它提了一個問題給我們:『1900該不該下船?』」馬欣指出,1900的掙扎與兩難,在當代社會依然清晰可見。

馬欣說,電影是人生關鍵性的積木。「你以為那個東西跟你無關,可是後來才發現它建構了你。」

二、好好的地方

不過自己一個人看電影的習慣,並不是她成為影評人後才如此,而是從大學時期便養成。馬欣回憶起那時很流行法國新浪潮電影,放映的地點通常是陰暗的地下室,或者奇怪的社團。「朋友誰要跟你去看那種?你就會自己看、自己消化。」

而讀世新時的翹課經驗,讓自己和二輪戲院結緣。「那附近有間二輪戲院,等於是跟世新學生聯動的——要翹課常常去那裡待一整個下午,甚至就不想回去了。」

無法揪團的翹課行程,一人即成行,她得以獨自品味電影和自己的身影交映。「你在十八歲的時候開始會浮現這樣的症頭,就是『自己一個人跑去做某件事情』,好像蠻好的。」

馬欣並不掩飾自己對二輪戲院的情有獨鍾,她說自己特別喜歡那些舊舊的地方。「可能是真的沒打掃的那種舊。」她笑著補充。看起來很久沒清理的爆米花機器、觸手黏膩甚至帶著菸頭的座椅,伴隨不好聞的氣味,對她來說,卻勾勒出一種令人無比安心的氛圍。

二輪戲院看的不只是電影,還有舊時歲月的倒影。乃至於後來,人們記得的不只是老電影,還有它們曾經在哪裡放映。「有一個很奇怪的魔力就是,那個場合和那個作品全部連帶在一起,你會記得那個戲院。」

然而,這些承載回憶的二輪戲院,正在一間間消失。馬欣談起二輪戲院的沒落,語氣難掩失落。她形容二輪戲院是「電影魔法誕生的地方」,也是逃逸者的避風港。

「下午四點的時候,你會發現一群逃逸的臺北人。」馬欣回溯戲院裡的景象。「可能是放重複的賀歲片,但你還是為了吳君如同樣的笑點而開心。就像我們以前看周星馳,不是電影好不好看,而是你會突然回到那個當下,懷念起一些事情。」

她說,電影院與作品本身交互之下,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魔法,是二輪戲院限定。「你會發現『哎呦,這部電影好好看喔!』」同樣的一部電影,在戲院跟看在家裡看電影台,完全是兩種體驗。

「其實臺北以前是有這樣子的魔法場域的。」她如此說道,不是單純懷舊,更是替魔法的消失感到惋惜。大家追求更極致的體驗、更舒適的空間,二輪戲院遂被時代的浪潮吞嚥。

「這個城市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對於逃逸者的魔法。」馬欣眼裡的臺北,隨著老戲院凋謝,人事漸非。「它本來應該是一個城市很重要的一個特質,因為每個階層的人都會需要一個適合逃逸的地方。」

老戲院從大眾視野裡淡出,是一整個時代的謝幕。

三、好好好寂寞

如果你曾滑到過「孤獨指數表」這類的話題,不難發現「一個人去看電影」常常是判斷標準之一,馬欣認為背後推手是時代風氣。

「藝術變成社交行為、自己的表徵,就變成你一個人去看電影的時候,可能沒有那麼大的自信。」馬欣觀察,很多人去看電影是「揪團」形式。「因為大家都覺得這件事是有意義的,所以我要去看這部電影。」

和親朋好友一起看特定的電影,成為一種水到渠成。不全然是跟風,也是人們渴望從電影中尋求更多認同。

「在那個當下因為社會氣氛、使命感,你會覺得那部電影一定要很好,或者你要說服別人那是很好的。」套上多重濾鏡的電影,更像是社會的縮影。在這種情況下,已經不能單純以電影賞析去解釋。因為在電影藝術、敘事、拍攝手法之前,人們更先看到的,是這部電影的象徵意義。

當揪團去看電影成為習慣,一個人出現在電影院反而被解讀為是落單。「我覺得這就是你要不要把自己安放在某個角落?像在教室選座位,我後來發現選坐邊邊的人很多啊,可是大家會覺得如果我一直這樣做,好像不太對。」人們默認自己是群居動物,害怕獨處,好像那樣就會變成「不合群」的怪物。

然而馬欣自己似乎就是那個離群的例外。十多年前,她決定離開《GQ》雜誌,成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回憶起這個決定,她笑著說:「對於一個I人來說真的太好了,終於不用上班、不用上廁所時碰到討厭的人還要被迫社交。」

馬欣為自己譜寫了更有餘裕的節奏。「只要在家裡面好好寫稿,去固定該去的場合,偶爾social一下,維持電量三格以上social,兩格就不social的狀態。」

翻開馬欣近年的作品,會發現她好像都在跟心靈雞湯、勵志成長的書唱反調——《當代寂寞考》、《邊緣人手記》、《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一眼看去,這些書名不但「emo」,而且都不是大多數人願意被貼上的標籤。

馬欣卻發自內心地說:「我一點都不覺得負面耶,因為這些都是可以選的啊。」

她解釋自己大學畢業時,剛好處在臺灣經濟快速擴張成長的時期。當時「卡內基」爆紅,身邊每個人都有一股莫名衝刺的幹勁。馬欣發現在一群高速運轉的機器裡,自己是困惑的冒煙機體,始終無法理解目的。

她說,寂寞與否、邊緣與否、壞掉與否,都應該是選擇。

「只要有選擇,我都不會覺得熱鬧不好或者是積極不好。」馬欣表示,重點是你是否能選擇要以什麼態度來面對自己的人生。「社會氣氛不允許你有所選擇的話,我就會覺得說為什麼我們沒有這個選擇?」

馬欣認為,如果願意探尋寂寞的邊界,或許會發現世界比想像中開闊,所以她反覆嘗試這一類題材的書寫與挖掘。「身為21世紀的人,我們是不是可以觸碰寂寞的更邊緣的部分?寂寞可以開發到哪裡?」

對寂寞保持開放態度,並不代表她完全不會感到寂寞。相反的,馬欣是在一次次感知寂寞後,對寂寞有了更深刻的認知。馬欣感受到的寂寞,往往發生在人群當中。「好像只有人很多的時候,我會很寂寞。人多的那個狀態下,反而寂寞非常立體。」

人們將群聚視為獨處的反義詞,以為靠得更近,就能填補空蕩蕩的心。

於是寂寞在人山人海間徘徊往來,無處不在。

四、好好過日子

做為閱片無數的影評人,馬欣推薦年輕人的必看作品,是《葬送的芙莉蓮》。

「我覺得芙莉蓮超越了各種階段。」馬欣進一步分享《葬送的芙莉蓮》適合推薦給所有人的原因。「它的角色是倒著走的,所有失去的都變成了自己的一部份。」

人生中充滿「早知道」的瞬間,而馬欣說芙莉蓮帶我們面對各種遺憾。「它的遺憾在第一季第一集就有了。人生本來就是遺憾,那個遺憾昇華成你的一部份,你以後的每一天都帶著它。」

「這件事情其實放在每一個歲數的每一個人都可以。」馬欣認為,芙莉蓮的受眾不分年齡,畢竟每個階段的人都有遺憾。「因為我們本來就不知道,所以我們會不知道怎麼把握,所以我們會錯過,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換言之,芙莉蓮不是一味叫你「不要留下遺憾」,而是讓你知道遺憾的發生是必然,於是你從一股執念裡忽得解脫。

另一方面,馬欣覺得芙莉蓮讓我們看到幸福可以有不同種樣子。「芙莉蓮的幸福是,沒有任何的界定,沒有一定要怎麼樣。」那個幸福的瞬間,會讓觀眾流下幸福的眼淚,馬欣直言這很難得。「很少作品會給人幸福的眼淚,而且它在講的是失去。」

一部動漫作品,刻劃出人生中的幸福與遺憾交織,結局未必圓滿,你卻終於學會釋然。那麼面對一個變動如此之快的時代,如果注定孤獨,又該如何自處,才能真正「幸福」?

在這個Ubereats應該都點得到的時代,馬欣能感受到現代年輕人的徬徨。「所有的方便,都變成你要面對的空白。」那份空白會讓人不知所措,人們花費更多力氣試圖填滿,卻是徒然。

「如果你每天給自己二十分鐘,專心做一件事情,你就為自己贏得二十分鐘的時間。」她強調,這二十分鐘不用下任何決定,只要好好吃飯、好好散步,或留給剛看完的電影二十分鐘。

「你會有底氣,我一天有二十分鐘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在注意力消散、分秒流失的年代,這份掌控時間的底氣,是不起眼但有力的武器。

「好好活著,不是說呼吸起床而已,而是活得像一個你要的生活。」馬欣並沒有給出通往「成功」的地圖,只是祝福,祝福每個人都能走上自己喜歡的那條路,無論喧囂或孤獨。

日期

撰文

李宜宸;影像:楊媛祺

類別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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