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以記錄替無聲者發聲——專訪茶室女人心作者李玟萱

在台北萬華繁華背後,有一群被遺忘的女性,她們因重男輕女或貧窮暴力,被迫從事性工作。這群「珍珠阿嬤」正是《茶室女人心》的主角,外表滄桑內裡卻美麗而珍貴。

繼《無家者》後,李玟萱與珍珠家園聯手,透過她溫柔的文字,釋放阿嬤們深藏一生不能言說的秘密。李玟萱將此書喻為手電筒,想照亮漆黑角落。她深知文字力量有限,期盼透過「社會接力」織成溫柔的網。而接力的第一步,便是走入漆黑,敲開每一扇深鎖的心扉。

一、善意來敲門

在採訪珍珠阿嬤的過程,李玟萱賦予受訪者絕對的權力,「你要讓那個受訪者覺得她有主控權。」採訪中對方可以自己決定要講到哪裡。冷場也並不可怕,甚至當兩人對話時的尷尬對視,抑或是對方講到情緒崩潰,不要感到害怕,我們必須善用等待。

「只要他沒有喊停,你還是有機會的。」李玟萱説,直到對方情緒冷卻後,在重新整理的過程,反而能收穫更多故事。

她曾經訪問過一位珍珠阿嬤,因為追問過多工作上的細節,惹得對方不愉快,最後不到一個小時便先離開,最終只能靠側訪珍珠家園的宣教士補完故事。「其實我問他的問題,我在別人身上也問過,可是別人可能就覺得沒關係。」同樣的問題,對某人是釋放,對另一人可能是凌遲。「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個體嘛。」這次挫敗的經驗讓李玟萱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談及訪談的過程,李玟萱特別提到在與珍珠阿嬤接觸的初期可謂困難重重,「面對阿嬤,真的那個門檻又高了一點。」多數珍珠阿嬤心理認為茶室工作不光彩,是難以啟齒的「見笑」往事,所以往往不願意過多透漏自己的秘密。

正因如此,採訪珍珠阿嬤的難處從破冰便開始體現出來,即使有NGO(珍珠家園)協助,要敞開阿嬤們深鎖的心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面對這種情況,李玟萱的包包常會準備鱈魚香絲等古早味零食,「就希望她們覺得來這邊,是好像跟我一起喝茶、吃零食這樣。」儘管破冰的時間會拉得很長,接受度也因人而異,「不斷地釋出你的善意。」是李玟萱認為最重要的一件事。

即使破冰順利進行,當採訪觸及傷疤,不可避免地會面臨「二次傷害」的倫理詰問。面對類似的倫理問題,李玟萱深知記錄者的職責,用釋然的語氣回答,「其實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就是我只能問,因為我要寫這本書,我就一定得問。」訪問的目的從來不是揭露他人的傷疤,只要清楚自己的動機是「希望能夠幫她們記錄下來」,有了這樣的出發點便能站穩腳跟,不受酸言酸語影響。

二、當我們同在一起

李玟萱認為在採訪時,其實不用太拘泥於記者的身分,「你就是展現你的個性,你就跟她聊天。」有時候拋棄記者的身分並非壞事,她並不避諱向對方分享自己的苦處,這不是專業上的失職,而是一種真誠的交換。「讓她們知道說我也有我生命上的難處,我覺得那個距離馬上就會拉近。」

這種距離的消融,往往發生在那些「我也懂」的瞬間。她回憶起曾採訪一位為假結婚來台的陸配阿嬤,當對方提到服藥日常,李玟萱因家人的病史,自然而然辨認出藥名與症狀。「妳怎麼知道?」,在那一瞬間,那份原本難以跨越的距離消失了。

李玟萱不只聽受訪者說了什麼,她更在意那些「沒說出口」的訊息。對她而言,採訪就像是打開「放大燈」,必須動員全身的毛細孔去感受對方。她說明:「我可能不會只注意她講的話,我會觀察她的表情、肢體語言,甚至是身上傳達出的氣味。」有時候受訪者的髮型凌亂,「你就知道她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或是她沒有餘裕去打理自己的外在。」正是這些細微的觀察,補足了語言無法表達的空白。

但在採訪的過程,如果只是一味想問出細節,打破砂鍋問到底,更會讓受訪者感到反感,因此分享個人故事,成為最快速拉近距離的方式。

「不願意分享我的事情,可能就會換不到這樣的距離。」

但這並非強迫把自我寫進文字中,而是透過坦承,讓彼此的頻率達成共振,「我們是同樣的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的人,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處。」

我們彼此並無不同,而皆為生活的煩腦而奮鬥著。

三、把光留給陰影處的人

這種對生命的細微體察,不僅發生在採訪現場,更延續到寫作的過程。李玟萱談到《茶室女人心》的寫作,覺得自己像是一名電影剪接師,「其實我覺得寫作者有一個很大的權力,就是你訪問了兩萬、三萬字的逐字稿,你到底要留下哪些。」,關於採訪細節的取捨,她最重視的就是「她為什麼成為她現在這個樣子,她之所以為她一定是有跟其他人不一樣的嘛!」

同為珍珠阿嬤,「如果問說她在茶室工作,其實你問十個,幾乎大概八個都一樣。」然而每個人都還是有自己很獨特的部分。她以書中雙生仔阿嬤的故事為例,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去養育腦性麻痺的孫子,去教養院看孫子,騎腳踏車幫孫子買零嘴,這些行為正是「只有她講得出來的細節」,也是她在細節取捨的關注重點之一。

李玟萱談起寫作與性格的連結時,用平實而真摯的語氣說出,「你的個性是什麼樣子你就會寫出什麼東西」。在現實生活中,她從不習慣站在聚光燈下,「我覺得自己的故事也沒什麼,不值得分享。」這份內斂來自她溫柔敦厚的個性。正因這份溫柔,她反而能在書寫《茶室女人心》將自我縮到最小,把舞台留給受訪者。

這樣溫柔的性格,讓她在採訪現場不像是帶著任務的記者,更像是一位願意分擔重量的朋友。透過對話能捕捉受訪者每一縷細微的情緒波動,理解那些深藏在言談底下的感受。她不依賴死板的訪綱,而是打開全身的「放大燈」,透過細心的五感觀察,承接住對方的種種情緒。或許也正因這份理解,使她在書寫時,處處展現出一種「節制的溫柔」。

這種文字風格的養成,除了個性使然,李玟萱認為平時的閱讀偏好也是影響因素之一。雖然她笑說自己書讀得不多,但對吳念真的《這些人,那些事》卻印象深刻,反覆閱讀。她觀察到,吳念真在描寫家鄉鄰里或底層勞動者時,從不急著站在高處控訴體制的不公,也不急著對受苦的人指手畫腳,「他就只是記錄他的那些叔叔婆婆阿姨,那可能我就習慣這樣的方式去寫。」

在李玟萱的文字裡,讀者鮮少看到她激昂的評論、主觀的批判,甚至刻意的煽情,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書寫出每一位受訪者的故事。她相信,只要誠實地呈現生命的樣貌,故事本身便會產生力量。李玟萱選擇將最大的光亮,留給那些在陰影處生活的人們。

四、記錄的意義

採訪從來不是單向的我問你答,李玟萱也發現把故事說出來,「原來對這個人,其實是有一些幫助的。」就像敘事治療一樣,其實在採訪的過程也能「看到隱隱約約,感覺到說這真的是有一些影響的。」

對執筆者而言,這或許只是眾多訪問的其中一篇,但對受訪者,特別是那些不識字、一生缺少話語權的邊緣生命來說可就不同。李玟萱感性地說,「他(她)不見得會寫字,他(她)不見得有機會可以去說自己的故事,可是被你採訪了,就是他(她)這一輩子唯一的一篇記錄,要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不論是先前的無家者,亦或現在珍珠阿嬤,透過她細膩的文字,這些大哥大姐的生命被如此鄭重地以白紙黑字記錄下來。

李玟萱身為記錄者,談及受訪的珍珠阿嬤,笑說「阿嬤給我的反應,我覺得是比所有讀者更珍貴的。」其中一位珍珠阿嬤,平時一定坐在角落,覺得世界上沒人在乎她。而這位珍珠阿嬤卻從李玟萱的書寫中獲得勇氣,「她就說她好像比較能夠站在人前面去講他自己的生命經驗這樣。」在珍珠家園舉辦新書發表時,自願上台分享自己的故事。

對李玟萱而言這其實不算寫作的成就感,「但是我會看見把一個故事講出來的力量會在哪裡。」珍珠阿嬤很多都經歷性剝削、性暴力而被迫工作,甚至懷孕嫁人,她們平時面對生活種種艱困,早已被壓得喘不過氣,過一天算一天,「從來沒有去整理過自己的人生。」然而透過李玟萱三四個小時的訪談,珍珠阿嬤也能回首自己的人生歷程,產生新的連結,「她重新要講這個故事,我覺得那個就是一個重組的過程。」

五、手電筒下的社會接力

「那至於對社會,其實我真的沒有期待,我沒有覺得說大家看了這個故事,你能夠改變這個社會或改變他們的工作的環境。」乍聽之下或許會覺得驚訝,李玟萱接著給出生動有趣的比喻,「好像這本書就是一個手電筒,你本來看不到的,它就是黑黑的一區,可是你現在用手電筒,你可以照到了。」

我們往往因為未知而感到害怕,透過李玟萱的文字,讓原先深藏社會深處,漆黑一片之地能有光照進,「你原本可能沒有看過她們,那你現在知道有這樣一個故事,這樣就夠了。」

這份「被看見」的力量,不只改變了讀者的視線,更能使珍珠阿嬤心態產生變化。李玟萱分享,出版後珍珠家園曾帶著阿嬤們走進西門町誠品,起初她們只敢躲在角落,直到她們看見陌生讀者停下腳步翻閱,才發現「原來她們的書是有人要看的。」,那份原本覺得「見笑」的自卑感悄然消散。即便書中皆為化名,但在那一刻,「她們也會覺得說自己好像有被這個社會接納。」

在書寫的過程,李玟萱萌生了新的想法,「我要信任這個社會是有更多人在接力的,我只是負責文字這一塊。」寫作者並非獨自衝刺的跑者,「你要相信說有人可以接住。」當文字印成書發行出版,作者的接力任務便達成了。下一棒可能是警政或社政單位,共同商討珍珠阿嬤轉業困難的根源與問題。李玟萱深信社會是一張巨大的網,「我們每個人在不同的角落,這樣去接住一個人。」希望我們能在不同的角落共同努力,拉起一張溫柔的網,接住一個個即將墜落的靈魂。

李玟萱作家影像

日期

撰文

林子翔 / 影像 楊媛祺

類別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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