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在回應與時間中,不朽與《如果人生是封長長的信》

前言

《如果人生是封長長的信》中收錄的,不只是回覆讀者的信件,更是一段段關於關係、時間與自我理解的書寫,那些問題並沒有被簡單地解答,而是被安放在文字之中,等待在不同的時間點被再次閱讀,回應成為一種延續,而非終止。

本篇專訪以「迴響」為題,試圖從不朽的書寫與經驗出發,理解回應如何在時間中發生,以及文字如何在不同的生命階段被重新理解。對不朽而言,理解並不只來自語言本身,也來自那些細微而不易察覺的感受,語氣的變化、停頓的長短,甚至是未被說出口的部分,都是回應得以生成的線索。

從書信的形式,到人生的取捨與感受方式,我們或許能在這些片段之中,看見另一種與世界相處的可能:讓感官重新被打開,在不急於回應的時刻裡,細細感受那些尚未被說明的部分,並在時間之後,迎來屬於自己的迴響。

關於人生的斷與留

心洞計畫以「書信交換」為核心,不朽會在社交平台提出當月關鍵字,並邀請讀者書寫,再逐一回信。她語氣平穩地說:「這些詞多來自於我在生活中反覆出現的提問,關鍵字彼此之間也有延伸與關聯」,她舉例,從「願望」出發,延伸出願望未完成的未滿與日後反覆回望的難忘等不同面向。這些關鍵字不只存在於讀者的來信中,也與她自身經驗互相呼應,成為一種共同的書寫起點。

訪談中,她多次談到「回應」,說到這裡,她的語速微微放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她對情緒與他人狀態相對敏感,能從語氣、停頓或未說出口的部分理解他人,對她而言,回應並非一次性的互動,而是會在時間中持續發生影響的過程,文字的價值不只在於當下被理解,而是在未來某個時刻,仍可能被重新讀見與思考。也因此,她在書寫與對話時,始終保留對時間的意識。

這些關鍵字既是邀請,也是一種暫時的停靠點。讀者透過書寫整理自身狀態,而她在回信時並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陪伴對方釐清問題、看見被忽略的角度。回應因此成為一種對話與梳理,而非結論。在這樣的交換中,她也同時回望自己,那些關於關係、時間與選擇的提問,並不只屬於來信者,也持續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

說到印象最深刻的來信時,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某個具體的畫面。隨後,她提到一位讀者在「願望」的關鍵字寫下:

「希望自己能夠『一無所有』。」

那句話被她說得很輕,卻顯得格外沉重。「因為通常我們都覺得我們需要擁有些什麼,很少人的願望是幫人生做減法。」她帶著一點訝異地說,卻並未把此當成消極,而是將其理解為對「過多」的反應,當物品、關係與情緒逐漸累積,人反而渴望減少,試圖重新整理生活的重量。

也因此,人生的斷捨離是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這不只是物品的整理,更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方式。不朽提及,人們習慣不斷累積,卻未必而感到物質與精神的豐富,反而失去了呼吸空間。「但是隨著人生累積的東西越來越多,那你的牽絆就會越來越多,這種擁有『越來越多』的狀態,也成為了一種枷鎖跟束縛。」她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清楚的意識。

她坦言,這樣的狀態使她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的去做選擇,也因為這封提問的信件,使不朽開始思考:「是不是應該要幫我的人生做減法?還是慢慢的剪去那些看似擁有了,但實際上是在束縛我的人生的東西?」當人開始問「還需要什麼」,其實也在重新理解自己,而被放下的,已悄然走向不同階段。

這樣的取捨同樣存在於人際關係中,並非所有關係都需要被維持,有些離開本身也是一種理解。當生活不再被過多事物填滿,感受反而變得清晰——那些原本被忽略的光線、氣味與日常細節,才得以重新被看見。

對不朽而言,人生的「斷」與「留」是一個持續發生的過程,那封關於「一無所有」的來信,或許正是一個開始——當人試著放下某些事物,也在慢慢理解自己真正想留下的是什麼。

書信,作為一種能容納時間的形式

相較於即時往返的訊息,書信需要經過書寫、寄出、等待與閱讀,每一個步驟,都讓對話產生了明確的節奏與間隔,使人不得不在其中停下來面對自己的狀態。「這樣的形式,讓情緒與思考能夠被暫時安放,而不必立刻被消耗在快速的對話裡。」

在即時通訊盛行的時代,人們習慣以效率衡量回應,也容易將回覆視為一種及時完成的任務。然而,書信所建立的,並不只是延遲本身,也是一種不同的書寫條件——當回應不再被時間追趕,人們得以重新組織語言,也更清楚自己的情緒狀態。

在反覆回信的過程中,她也逐漸意識到,這些文字不只是對當下狀態的回應,而是一種持續的自我梳理。每一次回信,都是一次重新觀看自己的機會,透過文字,她得以看見不同時間裡的自己如何改變。

「書信的特別之處在於它能留下『當下的自己』。」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帶著無比的堅定。信件裡不只有對他人的回應,也記錄了書寫者在某個時期的狀態與視角,當時間拉長,重新閱讀那些文字時,往往產生一種前後對照的感覺,那時候後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是否仍然抱持相同的理解?又有哪些想法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

不朽的感受方式

在整場訪談中,不朽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強烈或外放的,而是一種安靜而細膩的感受方式,她說話的節奏並不急,回答問題時也常常會先停一下,在回應之前,先確認自己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她在訪談中也提到自己對情緒與環境的變化相對敏感,她會留意語氣裡的變化,也會注意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部分。很多時候,一段敘述真正重要的地方,並不只存在於語句本身,而是在停頓、轉折或省略之中,對她而言,理解他人往往來自這些細節,而不是單純的表面內容。

這樣的感受方式,也與她在訪談中提到的「感官」有關。「人的生活其實一直被各種感官經驗所包圍,只是多數時候我們並不會特別意識到。」她微微笑著說。聲音、氣味、光線或空間的變化,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人的感受,當一個人開始放慢生活的節奏,這些原本被忽略的感官經驗,反而會變得更加清晰。

有時候理解一件事情,並不是透過抽象的思考,而是透過身體與環境的互動。例如在某些時刻,人可能會因為一個場景、一段聲音或一種氣味而突然想起某段記憶,這些感官帶來的經驗往往比語言更直接,也更難被完全描述,但卻會長時間地留在人心裡。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不朽在面對他人的故事時,往往不是急著給出解釋,而是先去感受對方所處的狀態。對她來說,理解一個人並不是分析對方的問題,而是先讓自己停留在那個情境之中,看看有哪些細節正在發生,這樣的同理與共情,也讓她在回應時更傾向於陪伴與整理,而不是替對方下結論。

在訪談的過程裡,可以感覺到她的思考常常從具體經驗出發,再慢慢延伸到更抽象的理解,那些來自日常生活的感官細節,成為她思考問題的入口,或許正是這樣的感受方式,讓她在書寫與回應他人時,總能保留一種接近生活本身的溫度。「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去感受世界而存在的吧。」她停頓了一下,像是讓那句話在空氣裡慢慢沉澱,隨後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絲明亮與篤定。
「這些感官,不正是我們通往世界的方式嗎?」

當她談到文字時,也提到自己希望文字能保留一些空間,並不是所有感受都需要被完整說明,有些東西可以只被輕輕地指出來,讓讀者自己在閱讀中慢慢理解。這樣的書寫方式,其實也反映了她面對世界的態度,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先去感受那些正在發生的細節

迴響,在時間之後發生

談到最後,不朽再次回到「回應」本身。「真正重要的回應,往往不是即時出現的,而是在時間拉長之後,慢慢產生影響,也許是一句話在某個時刻被重新理解,也許是一段文字在相似的情境中再次被讀見。」

書名《如果人生是封長長的信》,指向的並不是浪漫的比喻,而是一種對人生節奏的理解。人生中的許多回應,並不會在當下完成,許多話也不是說出口的那一刻就被聽懂,它們需要時間,被寄出、被等待、被重新打開。

以人生為名的信究竟會寄往何處?或許是寄給從前困惑的自己,或許是寄給未來迷惘的自己。人生這封信永遠也寫不完,它將持續流動在時間之中,被不斷補寫,也被不斷重新閱讀,而每一次重讀,也都是一次新的理解。

這樣的迴響,不張揚,也不急促,卻能在時間之中持續存在。它不像即時對話那樣明確可見,而更像是一種延遲出現的理解,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悄悄發生,也許就在於這種慢慢靠近的過程。

《如果人生是封長長的信》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下被留下來的,不是為了給出結論,而是讓對話得以延續,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被打開。當讀者重新翻開書頁時,那些曾經寫下的回應,也會以新的方式產生意義。

日期

撰文

余沛穎 /影像 傅懷萱

類別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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