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熱專欄二｜聽你在「鬼」扯

鬼島：台灣的人與鬼

——往前的路被大霧裹著，我們再也沒有耐心等到霧散去，整裝出發，我回頭看了看登山隊的夥伴們，一、二、三⋯⋯都到齊了。我點頭示意押後的隊友，突然，隊伍後方突然閃過一抹紅，我瞇著眼睛想要看清楚——

冷風獵獵，掀起紅裙的衣角，後方站著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孩，臉卻如同老嫗一樣蒼老。

靈異故事是台灣文化中不容小覷的存在，小到教室與教室的縫隙，大至風聲呼嘯的山谷，台灣的鬼怪們深植於土地與文化，成為不可撼動的信仰力量，也活躍於文學與影視作品當中。台灣文化中的鬼並不與人的形象脫節，反而成為一個寄託，鮮活的展現了生前欲説還休的濃烈情感。

誰藏在山林間：台灣的山林與鬼怪

之前行經阿里山，注意到步道旁總有許多大小不一、錯落的石陣，回到青旅和老闆聊天時無意中提起了這個觀察。老闆告訴我，日治時期時阿里山就常傳出伐木工人常在鐵軌附近目睹靈異事件，也傳出工人總煮出血色的飯，小石陣可能是為了保護遊客，同時，阿里山上的受鎮宮興建的原因，也與山上的鬼神們有著密切的關係。

台灣多高山，更誕生了相關的信仰。關於高山的靈異故事「魔神仔」也是台灣迷信文化很重要的分支。鬼魂與魔神仔在民間皆為禁忌話題，不同的是，魔神仔屬於地方，而鬼則屬於人——簡言之，魔神仔是土地誕生的靈體，而鬼則為人死後的意識代表。有學者提出，「魔神仔」文化的出現，與人類早期的叢林生活有著密切的關係，甚至象徵著人類文明的演化。

《臺灣鬼仔古》的作者林美容女士在訪談中提及，在研究魔神仔過程中，她發現魔神仔與人類早期的叢林生活經驗有關。例如，在樹上或是洞穴發現被魔神仔帶走的人，這可以連結到早期人類的叢林生活經驗；而魔神仔跟人要衣服穿，則是與人類文明的進展相關，是一種羞恥心的展現。當有人在山區被神隱，要大聲呼喊被魔神仔帶走的人的名字，這種呼喚名字的方式，如同人類從無名到有名，從一個與動物無異、不知道自己是誰 (nobody) ，變成一個有名有姓的人 (somebody)，這反應了人類已經有了語言、社會、制度。

也有一說，認為「魔神仔」是民間為了保護、警惕彼此而誕生的傳說，讓人敬畏山林的同時保護自身。無論民間傳說的源頭為何，不可否認的，台灣山林誕生的傳說成為了牽制社會的力量，同時更是文明與人類對未知世界的投射。

女鬼的誕生與力量：社會邊緣的聲音

台灣各地的鬼故事皆有著不同的發展形象。不知道你是否曾注意，其中，女性形象的鬼魂數量遠大於男性。大家不妨閉上眼睛，想像東方「鬼」的樣子，相信大多數人更容易聯想到幽怨的長髮女鬼，而非男性。同時，「厲鬼」的產生，民間也流傳著「穿上紅裙、含著冤苦自殺的女性，死後便會化為帶著強大力量的鬼魂」這種說法。

細觀妖怪形象，其實多屬於被社會邊緣化的角色，或是在社會位階、地位上處於被壓制的一方。而女性鬼魂的出現，自然也是兩性不平等的現實造成的。同時，在台灣的習俗中，未婚的女性不能入宗祠，無法被祭拜的女性幽魂，便將成為孤魂野鬼。

長輩常告誡，不要隨便撿地上的紅包，會招來女鬼冥婚。在傳統宗法習俗中，未婚女性死後無法入宗祠受祭祀，只能成為漂泊的孤魂，女性亡魂需通過作祟、托夢等方式謀求婚嫁，背後透露的文化表徵也彰顯了男女不平權的社會。而同是廣為流傳的靈異故事，〈林投姐〉主角雖身為已婚婦女，卻也仍難逃成為孤魂野鬼的命運。林頭姐生前是一名寡婦，獨自扶養三名幼子，與丈夫生前好友日久深情，將身心奉獻給他後，以為終於覓得良人，卻是落入陷阱，財產被搜刮。原本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兒子接連餓死，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林頭姐也上吊自盡，死後成鬼，靠著作祟才有機會為自己平反。

女鬼冥婚與林頭姐的相似之處在於：身處父權社會的女性，命運受人擺佈，死後靠著超自然的力量，才有機會進入大眾視野。台灣民俗信仰中的女鬼形象，除了上述兩個案例外，也不乏受到性壓迫、家暴等等，揭示了女子在社會中的弱勢角色。同時，亡魂作祟的故事更是民間道德觀的延伸，藉由超自然的力量，彰顯了「惡有惡報」的天理。

鬼也能成神？台灣的陰廟文化

台灣的歷史複雜且多面，底下埋藏著鮮血與亡魂，形成了特殊的陰廟文化。陰廟是收埋無主枯骨、祭祀孤魂幽厲的廟宇。民間常用有應公廟、萬應公廟、萬姓公廟、百姓公廟等名稱來稱呼這一類廟宇。學者李豐楙先生認為有應公廟可分為三類：一是收祀被遺棄或遺忘的無嗣亡魂，其中又可分為因開發道路或整地建築而挖掘出土的無主骨骸，以及位於山邊海濱荒地被遺忘或遺棄的骨骸等兩類。二是收祀族群械鬥的亡魂。三是收祀大自然反噬下的亡魂，如水流公等。

或許你有聽過「台灣人怕死」這種說法，不知道你是否認同呢？相較於其他宗教，台灣民俗非常忌諱死亡，有些傳統的家庭，甚至連「死」字都不能說出口。同時，台灣人對超自然的鬼神也很敬畏，鬼月常用「好兄弟」代指鬼魂，更反映出人們對於死亡的慎重。陰廟的建立，除了為了安魂慰靈，希望人鬼相安無事外，也反映出了人們對死後世界的建構，延展出人們對生死的反思。

在我眼中，這無疑是可愛且可貴的文化符號。陰廟背後埋藏著的複雜情感，像是不同毛線糾纏而成的結，整理其中的絲絲縷縷，在害怕、敬畏的情感後，也流露著憐惜、同理的人情味。

台灣人對「鬼」情有獨鐘，可能是因為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死亡依然是台灣人近在眼前的課題。從自然、社會再到族群，隱藏在台灣信仰文化背後的濃烈情感，或許才是我們飲下「生死」這壺苦辣的課題後，雋永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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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阿里山樹靈塔 見證台灣伐木史，大紀元，2006

2.  魔神仔、鬼故事，看見人們的悲歡離合，中央研究院，2018

3. 台灣民俗月專題／為何鬼怪都是「女性」居多？專家：妖魔化源自於權力邊緣，民視，2022

4.  台灣文化鬼跡，高致華，2001，p.179

5. 城市下的陰聲暗影：高雄陰廟信仰采風記，西灣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