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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夢裡和你說話?——穿越時空的「託夢」實錄

——她就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的確是她——淺淺的眉、眼角旁細小的紋，還有那雙總是在笑的眼睛，不會有錯。十幾年過去了，她卻仍是當年的模樣，仿佛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時間。我在心裡細細地描繪著她的輪廓，像是要將她深深刻進記憶裡。她依舊穿著離世前最常穿的那件淺色外套，蹬著那雙熟悉的白色皮鞋。這一切太過真實，讓我幾乎以為，只要張開雙臂，就能再次擁抱她。我奔向她，像從前每次見面時那樣。但她的身影卻逐漸變得模糊，一點點、一點點，最終與背景融為一體。我撲了空，跪在地上哭喊著她的名字。就在那瞬間，我聽見了她的聲音，飄渺、虛幻，卻又那麼熟悉，彷彿從記憶深處傳來，緩緩地在耳邊迴盪。她說：「別再哭了。」

眼淚無聲滑過臉頰，在枕巾上暈出一朵朵花。我睜開雙眼，枕邊還殘留著濕痕——

她回來看我了。

大多數人都做過夢。但你是否也曾在夢裡，遇見那個你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那個早已離開這個世界、卻仍在你記憶深處不願離去的人？

「託夢」——生者透過夢境與亡者相見、傳遞思念，有時甚至留下了足以改變現實的訊息。接下來，讓我們穿越時空，看看那些被記錄下來的「託夢」實例，從中窺見靈魂如何藉由「夢」對話。

夢中來信：東亞文化中的「託夢」意涵

「託夢」在東亞文化中是一種常見且被廣泛接受的現象。尤其在親人離世之後，夢境常被視為亡者留下的訊息——未竟之願、最後的叮嚀，或者僅僅是一句溫柔的安慰。然而，託夢的意涵遠不止於此。

《俗語考原．託夢》記載：「俗稱寢中亡者見形為託夢。意謂精靈有所囑託也。」夢境是一種靈與人之間的橋梁，所出現者未必限於至親亡者，也可能是神祇、鬼魅，甚至是不知名的靈體。而他們所傳遞的訊息，也不僅是未完的事務，也包含精神、情感或警示性的交託。

因此，我們或許可以將「夢」視為一種超現實的媒介。它模糊了現實與靈界的界線，使原本無法相遇的兩個世界得以在其中交會，交換訊息。在夢裡，理性退場，由情感與潛意識主導，人們得以重新與「已失去」的某些事物對話。

跨越兩界：託夢也能破案？

夢是虛構的產物。

但我們在夢中所接收的訊息，除了情感的撫慰，有沒有可能也成為真實?

追溯歷史，我們發現確有亡者透過夢境傳遞所知，在現實世界中引發行動，改變結果的案例記載。在某些遲遲未破的案件中，「託夢」竟成為破解關鍵的突破口。北齊顏之推所著《還冤記》（註一）中，便詳實記錄了這樣一件藉由「夢」破案的故事：

琅琊有一人名為諸葛覆，在西晉永嘉年間作元真太守。他赴任時，把家人都留在揚都，只帶長子元崇同行。不久諸葛覆在任內病逝，元崇年僅十九，便親自護送父親靈柩返鄉。在回鄉的路上，諸葛覆的學生何法僧貪圖元崇的財物，便與同夥合謀，將元崇推入水中溺死，並瓜分了財產。

這個晚上，元崇的母親陳氏夢見兒子回來，並向她細說父親去世與被害的委屈，他「尸骸流漂，怨酷無雙」想到自己多年離家，未能侍奉母親，如今又客死他鄉，更滿懷悲恨，卻無處訴說。乃「歔欷不能自勝」。

元崇又向母親說「我匆忙趕路，極度疲倦，就在窗下的床上歇息，頭枕在窗台上。您明早看我睡過的地方，就會知道這並非虛言。」陳氏驚醒後，點火查看那處，果然見被水浸濕的印痕形狀宛如一人躺臥。於是全家號哭，如臨喪事。

當時徐森之新任交州刺史，徐道立為長史。徐道立是陳氏的堂外甥，陳氏遂將夢中情形詳告二徐，託他們查驗。二人途中遇到諸葛覆的喪船，「驗其父子亡曰，如鬼語」，遂拘捕凶手二人。二人皆伏罪，依法誅處，並遣人護送諸葛覆靈柩回揚都。

在這則記載中，諸葛元崇雖被溺死，其靈魂卻得以脫離軀體，返回家鄉，甚至進入母親的夢境，訴說被害的真相。 

儘管年代久遠，我們無法確定記載的真實性，卻仍反映出託夢在特定文化背景下所承載的「證言」功能。它既非科學的證據，卻能因其情感與象徵力量，引導人們追尋真實。

西方視角：黑夜中的靈魂啟示

「託夢」一詞源於東方語境，自古以來即被視為亡者傳訊、靈界交託的方式。然而在西方，儘管較少以「夢」作為明確媒介，卻同樣存在著靈魂跨越陰陽界限、向生者傳遞訊息的觀念。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父親在死後顯靈，以鬼魂之身現身夜色之中，向哈姆雷特訴說自己遭毒殺的真相，並請求兒子替他伸冤報仇。雖非夢境，卻同樣具有東方「託夢」的功能與意涵——亡者透過超自然形式現身，傳遞未竟之言，牽引活人走向真相，進而改變現實世界的走向。

然而，夢中的託付，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我們內心的投射？

西方心理學家榮格（Carl Gustav Jung）認為「人類會以潛意識、自發作夢的形式創造象徵」（註二），他認為，夢境中的人物與情境往往是潛意識的顯現，是內在自我與無意識世界的對話。而我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看似偶然出現的畫面，很可能正回應著白日裡最深層的情緒與未解的思念。

結語

不過無論是來自靈界的拜訪，還是潛意識的回聲，對夢者而言，那些在夢中經歷的重逢與對話，卻早已逼近真實。甚至在情感上，它們與現實發生的事件無異——我們真的再次見到了那個人，聽見了那句話，感受到那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於是，夢境便成了一道模糊卻深刻的門扉，於真實與虛幻之間開啟。在這片既熟悉又神秘的領域裡，人與逝者重逢，記憶與情感得以重組。而那些留存在夢中的聲音與身影，或許正是靈魂與靈魂之間，最溫柔的告別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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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顏之推：〈還冤記〉，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址：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221024，檢索日期：2025 年11 月17 日。

2. 根緣療癒室：〈潛意識、象徵、夢 -淺談榮格心理學〉，2020/10/08，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5f7e90d3fd897800016c21c6，檢索日期：2025 年11 月17 日。